第578章 消息传开了

“桃源镇出来的。”

张福全站在原地，捏着搪瓷缸的手抖了两下，半天没回过神。

这孩子说话跟当年的卫国一个调调，闷不吭声，做出来的事却能把天捅个窟窿。

他一个省城大医院的主任，放着城里的高楼大厦不待，真跑回这瓦片漏雨的破院子，图啥？

图这儿每个月三千块的返聘补贴，还是图这满屋子的霉味？

“张叔，把门锁了吧，今天不接诊了。”

贺知舟解开衬衫袖扣，把袖子挽到手肘，转身往药房走，“我去清点一下现有的耗材。”

“哎，好，我这就去落锁！”

张福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，转身往院门口跑，脚底下生风，平时犯酸的后腰也不疼了。

走到铁栅栏门边，正碰上隔壁小卖部的王婶探头探脑往里瞅。

“福全叔，刚才救护车拉走的是老刘头吧？大壮哭的跟奔丧一样，人是不是没救了？”

王婶嗑着瓜子，把脑袋凑到铁栏杆缝隙里。

“胡说八道啥呢！”

张福全把铁链子哗啦一声绕在门柱上，腰杆挺的笔直，“咱们院来了省城的大专家！没用机器照，光伸手在老刘头肚皮上一摸，就摸出肚子里长了个六厘米大的血瘤子！县医院刚来电话，人已经推进手术室救活了！”

王婶手里的瓜子皮掉了一地：“啥？摸一下肚皮就能看病？福全叔，你让人骗了吧，刚才我还看见赵科长带人来撵你呢。”

“赵科长算个屁，被咱们贺主任当场把文件撕了撵回县里去了！”

张福全拍了拍胸口，嗓门拔高了八度，“看清楚了，这可是以前贺卫国医生的亲儿子，省里管所有急诊科的大领导！以后咱们桃源镇看病，再也不用看县里那帮人的臭脸了！”

这话一出，小卖部门口乘凉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全闹腾起来。

山里头没啥娱乐，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传的飞快，顺着田埂和山道，一晚上就传遍了周边四个行政村，十里外的隔壁镇都听说了动静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，天刚蒙蒙亮。

二十二岁的护士吴小莉拎着两根油条往卫生院走。

她前两天嫌张福全这儿又苦又累还发不出绩效，借口家里有事跑路去县城找工作，结果私立诊所嫌她没证只给开一千八，她没辙，今天一早灰溜溜回来准备拿自己的换洗衣服，顺便看看卫生院被拆了没有。

刚拐过街角，吴小莉脚步就停住了。

油条差点掉在地上。

只见平时野狗都懒的进的卫生院大门口，黑压压排了一条几十米长的队伍，一直拐到了小卖部后头。

有背着半人高竹篓、裤腿上全是露水和草屑的山民，一看就是摸黑走了两个钟头山路赶来的；有拄着拐棍、把吃奶的娃托付给邻居帮忙抱着来看腿的老太太；还有开着手扶拖拉机从隔壁柳溪镇突突突赶过来的老汉。

“大爷，你们这大清早的，排队领免费鸡蛋啊？”

吴小莉凑上去问了一句。

排在最前头的竹篓大爷回头瞪了她一眼：“领啥鸡蛋，看病！听说卫国医生的儿子从省城回来了，那可是活神仙，手一搭脉就能省下几千块的CT费，晚了就排不上号了！”

省城大专家？

就这破地方？

吴小莉撇了撇嘴，压根不信，八成是张老头为了保住卫生院，从哪儿找了个江湖郎中来充场面。

她

从人群缝隙里挤进院子。

门诊室的木门敞着，那个平时堆满杂物的破办公桌被擦的干干净净。

一个穿着合体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桌后，低头用黑水笔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
男人鼻梁很高，侧脸线条冷硬，明明坐在一把掉了漆的破木椅上，那通身的派头却比县医院挂专家号的副院长还要足。

这是贺卫国的儿子？

长的也太好看了吧，跟电视里的明星没两样，哪是个天天跟屎尿屁打交道的基层医生。

吴小莉看直了眼，站在门口忘了动弹。

“站着干什么，进来分诊。”

贺知舟头也没抬，笔尖在处方笺上划过，“你是张叔说的那个护理员吴小莉吧？去把墙角的体重秤搬过来，拿血压计，按顺序叫号。”

“啊？哦，我……我是回来拿东西的……”

吴小莉嘴上嘟囔着，脚却不听使唤的走了进去，乖乖抱起了那个缠满胶布的血压计。

“贺大夫，俺这腿疼了三年了，阴天下雨就跟针扎一样，县里让我拍核磁，一次六百多，俺舍不的，你给摸摸是不是长骨刺了？”

第一个进来的老太太挽起裤腿，露出一只肿胀变形的膝盖。

贺知舟放下笔，没开任何检查单，蹲下身，双手扶住老太太的膝关节，拇指在髌骨边缘按压了一圈，又托着小腿做了个屈伸旋转动作。

“张叔，记一下，右膝重度骨关节炎伴半月板退行性损伤，浮髌试验阳性，有少量积液。”

贺知舟站起身，抽出一张纸擦手，“大娘，不用拍核磁了，这几天别挑水爬坡，每天热敷两次，我给你开一盒双氯芬酸钠，外涂的，便宜，十来块钱。”

老太太乐的满脸开花：“这就看完了？不用抽血拍片子？哎呀，太省钱了，谢谢大夫，你跟你爸一样是个大善人呐！”

“下一个。”

“大夫，我这半年老是口渴，一天喝两暖瓶水还干的很，人也瘦了十来斤，是不是的绝症了？”

“以前查过血糖吗？”

“啥糖？没查过，村里哪有那机器。”

“张叔，院里有尿糖试纸吗？”

“有半筒，去年县里发下来搞筛查剩下的，还没过期！”

“去验个尿常规加酮体，再查个眼底，大爷，伸脚，我看看你的足背动脉和皮肤感觉。”

一上午的时间，门诊室里水都没人顾的上喝一口。

没有全自动生化仪，没有DR胸片机，连台能用的血糖仪都凑不齐。

可贺知舟就凭着一把听诊器、一个叩诊锤、一双肉手，硬是把十几个积压了好几年的慢性病和疑难杂症捋的清清楚楚。

高血压五年从来只吃一毛钱复方降压片的，他直接按心率、脉压差和靶器官损害体征重新调整了阶梯用药方案；高度怀疑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的，他拿根棉签和音叉在患者脚底板划拉两下，就把病变范围框定了出来。

吴小莉在旁边看的眼花缭乱，手里的血压计捏的发紧。

她以前在卫校实习的时候，见惯了城里医生离开电脑开单子就不会看病的样子，哪见过这种纯靠基本功硬碰硬的场面，这真是把医书全吃透了。

趁着中午贺知舟去药房配药的空档，吴小莉缩在门诊桌后头，偷偷掏出手机，点开百度搜索栏。

她刚才瞄了一眼贺知舟签在处方单底下的名字，字迹干脆。

她在搜索框里输入：贺

知舟、江城一院、急诊。

手指点下搜索。

页面跳出来的那一秒，吴小莉呼吸一滞，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，差点砸断水银血压计的管子。

词条置顶第一条：国家卫健委全国急诊质控专家组核心成员，安徽省急诊质控中心主任委员，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西太区突发公卫事件特聘顾问，《柳叶刀》正刊独立一作……

底下全是他在全国年会上发言的高清大图，站在他身旁陪笑递话筒的，全是省厅和部委的大领导。

我的亲娘哎！

这哪是什么走投无路下乡镀金的住院医，这是真正的通天大佬，是省卫健委局长见了都的客客气气叫一声贺主委的医学界牛人！

这种级别的神仙，真坐在咱们这间四面漏风的破砖房里，给老百姓开十块钱一盒的止痛膏药？

吴小莉心脏砰砰乱跳，手忙脚乱的捡起手机，衣服都不收拾了，直接对着贺知舟在药房里低头找药的背影偷拍了一张照片，又把百度词条截图拼在一起，发进了自己那个全是县医院和县卫健委同学的微信朋友圈。

配文只有一行字：【家人们谁懂啊，本来想辞职跑路，结果发现新来的顶头上司是全国急诊界的天花板，我现在抱大腿还来的及吗？定位：桃源镇中心卫生院。】

发完朋友圈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跑进药房，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：“贺主任！下午的号我已经按轻重缓急排好了，您喝口水歇会儿，剩下的杂活全交给我！”

贺知舟看了她一眼，没理会这小姑娘突然来劲的反应，继续应付下午蜂拥而至的病患。

一直忙到傍晚六点，院子里的长队才算彻底清空。

送走最后一个拿药的村民，张福全累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，锤着腿直喘气：“今天一共看了五十八个号，破了咱们院十年的记录了。”

贺知舟坐在门诊桌前，没有休息，把今天所有的手写门诊日志和初诊记录一张张摊开，按病种分类汇总。

这是他在质控中心养成的数据习惯，看一个病人是治病，看一百个病人就是摸底流行病学基线。

翻到高血压慢病管理那一沓时，贺知舟翻页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。

他把其中七张处方底联单独抽出来，平摊在桌面上。

“张叔，过来一下。”

张福全赶忙撑着膝盖走过去：“咋了知舟，字写错了？”

“今天来看血压的这七个老人，分别住在桃源村和李家坳，他们平时吃的降压药，都是同一种，叫复方利血平氨苯蝶啶片，商品名印的是康泰平？”

贺知舟指着病历本上记录的既往用药史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对啊，就是那个蓝色小盒子的药，老百姓都叫它进口降压灵，劲儿大，吃一粒就能管一天。”

张福全点点头，“怎么，这药有问题？”

“这药的改良剂型含有高剂量氢氯噻嗪和特殊辅料，会诱发严重的低钾血症和老年人体位性低血压，三年前国家药监局就已经注销了批文，全面停止生产和临床使用了。”

贺知舟抬起头，看着张福全，“今天这七个老人里，有四个出现了明显的乏力、心律失常和夜间跌倒史，全是用药不良反应，停产三年的限制级老药，他们从哪买到的？”

张福全愣了一下，指了指后面的药房：“没花钱买，就在咱们药房领的啊，库房最底下还剩两箱呢，是半年前省城来的大善人免费捐给咱们镇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