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他的城（2）

“风筝，很早之前我就听说过这个城市的传说，传说中它有着很离奇的城摞城，是真的吗？”

吃过晚饭，连汐斜靠在四合院中的竹制躺椅上，盯着漫天的星光，似是漫不经心的问着身旁的巫鸢。

“嗯，保守统计地下十三米总共有六座城池。”巫鸢捧着手中的紫砂茶杯旋转着。没办法，和婆婆一样，姨婆也喜欢拿这种影叶茶来招呼客人，苦涩中挂着淡淡的清香。好在在家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，倒是连汐，巫鸢瞄了眼连汐身旁的茶杯，怕是喝不惯了。

“那么，”连汐咬着下唇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：“为什么？为什么都感觉不到……”

“你是说，鬼气？”巫鸢对于连汐的问题像是在意料之中。

“京城都没这么干净，不是吗？”连汐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，难免有些焦躁不安。

“并不是没有，只是被封印在了特定的地方而已。”巫鸢扬手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。

封印？连汐越发觉得不可思议，一座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城中，它里面的游魂有多少，怕是都没有人可以说得清。可是，巫鸢居然说这里的鬼气是被人封印起来的，那么把这里封印的如此干净的那个人，道行到底要有多高？

“明天，明天带着你出去走走，你或许会知道。”

巫鸢半眯着眼，若有所思。

破晓时分的城市，安静的沉睡着，只有几盏路灯还在不眠不休的瞪着眼睛。

两道像是幽灵的身影，却选在这个时间在大街上游荡着。

“感觉到什么了吗？”温纯的声音像是透着新茶的清香。

“鬼…鬼气，好强烈的鬼气。”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
话音之后，是一片寂静的沉默。

“带上窥镜吧，你会知道一些原因的。”温纯的声音吐了一口浊气，对身旁的人嘱咐着。

那人依言从口袋中取出一副刻满符文却没有镜片的眼睛架在鼻梁上，眼前的景象立马变了样。

古老的城墙巍峨的伫立着，茶坊酒肆林立，穿着各朝各代服装的人们，或放声大笑，或眼眉轻蹙，轻言细语着，大声渲染着，赫然一副繁荣的人生百态。只除了一些“人”缺胳膊断腿着，一些人开膛破肚着，更有些人拎着脑袋或是在四处寻找着脑袋之外，余下的就真的很像是人间的城市。

忽然，几个喝醉了的酒鬼从一旁的酒肆出来之后，似乎是在争执些什么，竟然当街对打了起来。旁边的人为了避免惹火烧身，都装作没看见一样。倒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咬了咬牙，飞快的向远处奔去。

不过片刻功夫，那孩子便领着一队排着整齐的队伍，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战衣的儿郎匆匆赶来。队伍前面领头的少年将士一身白胄白甲，华胄下的剑眉斜入鬓角，一双杏子状眼眸中仿若流转千种琉璃的灿烂，英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紧抿着，连带着整张脸都笼罩着冷肃，而心口处却插着十几只腐朽了的铁箭。右手反握一柄七尺长枪，枪身的后半段银白炫亮，前半段一直到枪头却是殷红如血，身后的战旗上书写着斗大的隶书“杨”。

“大大大…大人？”

正在闹事的酒鬼们看到这队兵马，立即吓得跪倒在地。

“我说过的吧，绝对不准在这座城中闹事。”少年微垂首，杏眸陡然布满森冷的肃杀。

“大人，饶命啊！”下跪着的酒鬼们身子如同寒风中的落叶，不停的颤摆着。

少年将士冷冷的撇了他们一眼，侧头吩咐左右：“逐他们出城，送与地府。”

“谨遵大人吩咐。”少年身后的儿郎承了令，如狼似虎般将跪着的几个人拖走。

那领着他们前来的孩子，仰视着少年将士的眼里闪耀着崇拜。少年俯下身揉了揉他的头，正准备离开。

“七郎…”

一道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乘着风传入少年耳中。

“巫鸢！”被唤做七郎的少年转身看到站在暗处的身影，一脸惊喜的纵马冲了过去。

是的，这两个牺牲睡眠时间在大街上溜达的人，正是巫鸢和被巫鸢强行叫起的连汐。巫鸢告诉连汐，只有在即将黎明的这段时间，才能让她找到真正的答案。

七郎？巫鸢的称呼配上战旗上的字，能让人联想到的人就只有一个，连汐不敢置信瞪大双眼捂着嘴，那是杨家七郎延嗣。

“风，风筝，为什么，为什么他会在这里？”连汐一把抓紧巫鸢的手，那可是一千多年前的鬼魂，打死她也应付不了啊。

“咦？”杨七郎跃下马，站在连汐面前摩挲着下巴：“你看得到我啊，是伏魔者？”

他身上强大的鬼气，迫的连汐有些发抖。

巫鸢伸出另外一只手安抚般的拍了拍连汐的手：“是降妖者。‘廉贞’的后人，你别吓她。”

“连老头的后人？怎么这么胆小啊？放心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。不过，”杨七郎抬手摘掉连汐鼻梁上的窥镜，撇撇嘴：“是窥镜啊，你没有‘见’的能力么？真可怜。”

“管你什么事！”

连汐炸了毛，虽然平日里她自己也拿这件事调侃自己，可对一个降妖者来说，毕竟是处剧痛，杨七郎的话彻底惹毛了她。

尽管没了窥镜，失了杨七郎的踪迹，连汐依然倔强的从口袋中取出一张“七杀”。

“连汐，住手！”巫鸢抬手截了连汐扬在半空中的符纸，一脸微愠的瞪向杨七郎：“你惹她做什么？”

杨七郎不语，挑起嘴角神秘的笑了笑。

连汐忽然觉得一阵凉风吹过眉间，眼前突然出现了的是杨七郎放大的脸。

“啪！”

连汐的第一反应就是扬手给了杨七郎一个耳光。

顿时，四下寂静无声。

半晌，杨七郎才反应过来，苦笑的抚过脸颊：“这算什么？恩将仇报吗？”

连汐开始意识到了不对劲，窥镜还在杨七郎手中，那为什么自己可以看得到他？她疑惑的转向巫鸢。

“他用阴力帮你开了眼。”巫鸢似笑非笑的为连汐解惑。

连汐愣了一会儿，讪讪的偷撇了眼杨七郎，看见他灿如星子的眸子正直直的看着自己，脸上的皮肤不由自主的爆红。

“对不起！”连汐猛然弯下腰道歉。

“算了算了，当是我自己活该。”杨七郎无奈的抚额。

“不过，”杨七郎将目光转向巫鸢：“你不是去人间的京城上学了吗？怎么又回来了？放假了吗？”

“嗯。”巫鸢点了点头，将手伸向杨七郎的胸前：“到现在还是不愿意将它们去掉？”

腐朽的铁箭穿过白色的盔甲，几分凄凉，几分怖恐，经历了千年之后似乎仍在控诉着些什么。

“你知道的啊，我想留个念想。父亲，母亲，哥哥嫂嫂，金莲和仇人们都去了别的地方，只有它们，”杨七郎一把抓紧胸前的箭镞：“和这座城，还留有我的记忆。”

杨七郎的话，没的让连汐感到心里发涩：“那你为什么不去转世？要一直留恋着这里？”

“留恋这里？”杨七郎闻言笑弯了眼：“也算是吧，毕竟我是离不开这座城的。不管时光怎么流转飞逝，这终究是我的城。是我杨家倾尽上百口人拼死守护了的城，我怎么能离得开？”杨七郎对连汐的不解如是说。

而杨七郎讲这话的时候，巫鸢静静的站在一旁，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悲伤。

喔喔喔…

从远处传来第一道金鸡司晨的声音，大街上原本熙攘的鬼群开始逐渐散去。

“要天亮了啊，我也要回去了。”杨七郎走向巫鸢，伸手揽着她瘦削的肩膀：“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，要记得常来找我哦。”松手抚过巫鸢如丝光滑的长发，眼里的余光瞥到连汐气的鼓起的脸颊，不由的笑了起来。

“‘廉贞’的后人，你在生气些什么呢？难不成是对潇洒英俊的我一见钟情了？”杨七郎自恋的摆了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。

“你！”连汐对这样的杨七郎哭笑不得。

“你要好好保护巫鸢，那是我给你开了眼的代价。”杨七郎突然欺向她，附在她耳边轻声却又狠厉的说道。

连汐讶异的盯着杨七郎的侧脸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“你该走了。”巫鸢打破他们之间诡异的气氛，扯过骏马的缰绳递到杨七郎手中。

杨七郎回身接过巫鸢手中的缰绳，一个翻身跃上马背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犹豫了一下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块鱼形玉饰，以念力织了红线，俯身挂在巫鸢脖子上：“不管发生什么事，记得我都在这里。”

巫鸢抓着那块玉，用力的点了点头，脸上绽放出灿若春花的笑容。

那是连汐第一次在巫鸢脸上看到那么灿烂的笑容，那一刻微光下的万物仿佛都在这抹笑中失了颜色。

杨七郎的身形渐渐的消失在日出的东方，巫鸢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他，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，她才转身对着连汐说声：“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