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再一阶

散学日，天阴着，雪挂在云上没落下来。

李柏来得早，靠在楼门口那根柱子上。箱子还是那些箱子，胶带缠两道。去年这会儿往外拖的，是他这班，刚上完初一。今年还是这班，后头跟上了新进来的那批，初一。

两拨人各走各的道。楼梯上碰见了，让一让，没谁搭话。

有个初一的娃扛着铺盖卷下楼，卷得松，走到半截散了半床，被角在台阶上拖着。后头跟下来个初二的，伸手替他把被角拢住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楼门。

"谢了。"

"顺路。"

出门各奔东西，一个往东边那趟车，一个往西边。

李柏站着看那两拨人走散。去年这楼底下，还分不出谁跟谁搭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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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老师。"

田柯从楼里出来，胳膊底下夹着一沓纸，肩上扛着铺盖。

"你这是搬家还是办公。"

"都算。"田柯把纸往上托了托，"老师，这回收表，我分了截。"

李柏等着他往下说。

"前墙我自己收。后墙给宋甜甜。"田柯腾出一根手指头，"新初一那排，让初一自己的娃收，我不插手。"

"新初一那段，你为什么不自己收。"

"他们班认格子，是他们班的事。"田柯说，"我伸这***，那排就成了我的表。"

李柏"嗯"了一声，没夸他。

田柯扛着东西往外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。

"还有一条。"

"说。"

"收上来的表我先过一遍。"田柯说，"糊弄得不像话的，我退回去，自己盯着他重填。"

"重填几回。"

"填到他自己认。"田柯说，"上礼拜我一个同学的，退了三回。"

李柏看着他出了门，肩上那卷铺盖晃了两晃。

分活这件事，上个月他才跟苏敏提过一句。撒手的手，比他想得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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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里人剩一半。

散学日不上课，交表，领成绩单，清抽屉。宋甜甜蹲在后墙那头，脚边的表码了一摞，码得齐。新初一那排的娃站在边上，怀里各抱自己那张，等着核对。

后墙那块，六年线三格并排。

第一格是他的字，写得早，边有点毛。第二格是田柯描的，底边拉到了头。第三格也是田柯描的，比第二格还细一圈，一笔一笔从左往右，走到底。

三格满了。往上还空着三格。

李柏站在墙根前，两只手插在兜里，没伸手。这三格，一格是他画的，两格是娃描的。

旁边那张四栏表底下，新起了一排，是新初一的。一栏一栏往下缀，缀到快挨着地脚线。有几格填满了，有几格还空着。

李柏的眼看过去，停在一格上。

那格的笔道跟旁边都不一样，填得歪，只填了半格，上头有个名字，后头缀着个日子，是入冬前后。字是小孩的字，笔画乱，跟新初一那排的笔对不上。

"甜甜。"

"哎。"

"那半格，谁的。"

宋甜甜过来看了一眼。

"不是咱班的。"她说，"隔壁班一个娃，来看了两回。头一回光看，第二回自己捎了支铅笔，蹲这儿描了半格。"

"他描的时候你在。"

"我不在。"宋甜甜摇头，"我过来的时候人跑了，铅笔头还搁在地脚线上。"

李柏没说话。

外头仿的那四张单页，抄走的都是栏目名。这半格有名字，是别班一个娃自己蹲下来描的。

"老师。"宋甜甜把表往怀里拢了拢，"还有个事。"

"说。"

"上礼拜我在楼底下碰见个娃，问我后墙那格是怎么画的。"

"你怎么说的。"

"

我说先量边，再落笔。"宋甜甜说，"他听完没吭声。昨儿他又来问，问第四格画不画。"

李柏的手在兜里动了一下。

第四格画不画。

这话上回是田柯问的，在教室里，嘴张了两回才问出来。后来苏敏也问过。眼下它传到了初一那头。

他没答宋甜甜。

"表收齐了搁讲台。"

"齐了。"她抱着表往讲台走，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，"老师，那第四格……"

"搁着。"

宋甜甜"哦"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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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前后，李柏拎着一沓旧账出教学楼，往办公室去。

传达室门口站着个人，背对着他，身边一个娃，蹲在地上拿鞋尖蹭砖缝。

那人听见脚步回头。是家长会上坐头一排那位，上回留了句"明年这时候再来问"。

"李老师。"

"嗯。"

"上回我说明年再来。"那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"回头一寻思，等到明年，热菜都凉了。今儿赶上散学，我把娃带来了。"

李柏看了那娃一眼。娃站起来，个头到他胸口，眼睛往教学楼那头瞟。

"看什么。"

"看那面墙。"那娃说，"我哥说，你班后头那面墙，一格一格往上画。"

李柏把话头岔过去。

"进来看看。"他说，"散学了，屋里没人上课。"

三个人绕到初二（1）班后门。门没锁。李柏推开门，先进去，走到墙根边上，下巴往墙那头抬了一下。

那娃跟进来，在墙跟前站定，仰着头，一格一格往上数。

"底下那三格是满的。"

"满的。"

"上头的怎么空着。"

"填的人还没到。"

那娃没懂，回头看他。李柏也没解释。

旁边那位父亲把话接过去。

"李老师，我这次来，还捎了一句实在的。"他说，"明年你们招多少人。"

"招多少，学校定。"

"那你给我个数，我好有个谱。"

"我这儿没数。"李柏说，"你把娃带来我看看，行。别的，去招生办问。"

那人笑了一下，也不追。

"行，我去问。"他把娃往身后捞了捞，"那下回我还来。"

"门开着。"

一大一小往校门口走。那娃走两步回一次头，看墙看得比看路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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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午后，李柏回了办公室。桌上搁着两封信。

头一封是外区来的，落款车明。信封上的字还是那个慢劲。

信不长，就一页。头一行写着：李老师，上回您那半页，我拿回去照做了。

中间几行说的是他班上的事。期末收表，头一回没等他催，四十六个人一张没落。他们班那面墙是他自己钉的，钉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。

末尾一行：我这边，一个班也动起来了。

李柏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，倒回去又看了一遍。

入冬那回，车明搬把椅子坐他旁边改作业，本子上记了一下午的名字，一个栏目名没抄。走的时候他说，下回来带我班那个娃的作业来，您给看看。

信里没提作业，提了四十六张表。

另一封厚一点，是从外省寄来的。落款是一所学校的教务处，说他们那边在传一份栏目单，想带两个人来听一节课，问方不方便。

信写得客气，客气得隔了一层纸。

李柏读完，把信纸放平，抽了张纸过来。笔拔了帽，写了一行。

来看可以。别写我的名，别拿我这张脸出去挂。

写完看了看，觉得够。他把笔帽按上。

信纸折起来，手指头在边上压了一下。

桌上摊着两封信，一封说外区一个班动了，一封说外省有人要来。

合着人还没到齐，门口先站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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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，他绕到初二（1）班。

屋里那盏灯亮着。后墙那头，田柯还带着两个人，脚边一沓表，一张一张核。

李柏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
田柯把最后一张码上，冲那俩招呼一声，顺手把凳子归到原位。三个人出门，路过门口，跟他点了点头。

人走了，灯没关。

李柏进去，走到墙根前。

六年线往上还空着。旁边那张四栏表，最底下那半格歪笔道还在，没人擦。

他没去拿铅笔。

去年那回，他量了边，笔举起来，没往纸上落。今年他连笔都没碰。

他把讲台底下那个粉笔盒往里推了推，拿起板擦，横过来，摆回原处放正。

黑板他没动。

关灯前，他往那面墙又看了一眼。灯一灭，那几格就看不见了，位置他记得。

锁门的时候，楼道里黑。

隔壁那间教室的灯，还亮着。

门缝里透着光。有个人影在里头，站在墙跟前，手举着，往墙上描。

描的是他自己那班的格子，一撇一撇，不快。

李柏在黑里看了一会儿，没过去，也没出声。

他反手把门带上，钥匙转了半圈。

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，有阵子没听见了。

系统提示："本学期教学实践周期结束。初二（1）班成长档案，第三学期页已归档。"

系统提示："六年一贯制成长评价，累计三格。样本基数：四十二人。"

系统提示："本周期无新增结算。"

三行，说完就收了。

一年忙到头，它手上就攒了墙上那三格白印子，别的，一个字都没多给。

李柏把钥匙揣回兜里，往下走。楼道里的灯，一格一格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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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假第三天，桌上多了一张单子。

单子摊开着，右边空着半张。左边几行器材名，后头标着数，一行一行写得齐。

"这半张还没填。"李柏说。

"器材室还没回话。"苏敏说，"回话才填得上。"

李柏坐下，把那张单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，没写。

"今天收表，墙上多了一笔。"他说。

"不是你班的。"

"一个别班的娃，蹲那儿描了半格。描完跑了，铅笔头扔在地上。"

苏敏把笔搁下。

"你那面墙，一年半才描三格。"她说，"别班的娃倒先动了手。"

"动了半格。"

"半格也是动。"

他把那张单子往中间推了推。

"上回我问你那第四格，"苏敏说，"你还没答。"

"答不上。"

"那描了半格的，算不算一个。"

李柏想了想。

"算半个。"

苏敏看了他两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"你这人，账算得真细。"

她把那张单子折起来，压在台灯底下。

"那就还早。"

"早。"

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，回来把一杯搁在他手边。

李柏端起来，试了一口。烫。

"不急。"苏敏说，"慢慢喝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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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躺下，没马上睡着。

窗外头，教学楼那一片黑透了。放假了，一格灯都没有。

那面墙的位置他分得清：底下三格满的，上头三格空的，第四格还白着。

他不急。

他翻了个身。被角那边，苏敏的手伸过来按了一下，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