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大盘山
书名:碰触成瘾 作者:fishhh
第298章 大盘山
唐茉枝很久没有回过南省了。
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,是她前十八年都没能走出去的故乡,可她在这里从来没有过家的感觉,也不认为自己在这个地方还有家可言。
自从去江京上学之后,她就一直在刻意避开这个地方。
从高铁站出来,还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才能正式进入大盘山。
下了车,一种与Y国和江京冬天不同的暖意扑面而来。
南省南部的风是温的,带着一点草木和泥土的气味,是唐茉枝记忆里无比熟悉的味道。
她拉着行李箱,慢慢走在街道上,发现如今的大盘山和记忆中的其实并不一样。
过去她的主观感受影响了她,让她一度想起来这些地方都是噩梦。
山好像会变成高大的怪物,通往咖啡园的土路上好像长满了刀片钢丝。
可这一次回来,唐茉枝发现这里不可怕。
这里是美丽的。
参天的古木,秀美的山林,即便在北半球的冬日,仍然有花在盛放。
世界的样子,来自她看向它的目光。
大盘山的咖啡园按山头承包,入目所及之处,大多数缓坡上都被种植上了咖啡树。
路边时不时能看到附近咖啡园的农户出来摆摊,售卖自己处理好的豆子。
时常会有路过这里赶往附近旅游城市的游客停下来买两瓶,偶尔还会付费进园子里面体验采摘咖啡豆。
走着走着,唐茉枝停下。
看到一个小女孩,年纪不大,坐在路边的桌子后面。
好像穿越时空,看到了过去的自己。
因为不打算逗留太久,唐茉枝这次回来带的东西不多,就一只很小的箱子,手里拿着一台相机,准备匆匆看一眼,拍些照片传给茉茵,然后就离开。
小女孩用带着大盘山口音的普通话喊住她,大概以为她这身打扮也是路过的游客,所以向她热情地兜售咖啡豆。
唐茉枝走过去,拿起一瓶豆子看了看,问她,“小妹妹,你今年多大了呀?没有在上学吗?”
女孩疑惑地看着她,不明白这个路人为什么要问这些无关的话。
跳过问题继续推销,说这是大盘山的特色,铁皮卡和小粒咖啡豆,价格卖得很便宜。
唐茉枝拿起玻璃瓶举高看了看,是本地特色的小粒咖啡,成色一般
,混着不少半颗半颗的碎豆。
但这种品质,对与这个价格来说已经很不错了。
在Y国熬夜赶文件的时候她经常会点咖啡,或者自己去商店买豆子回来用摩卡壶煮,女孩开给她的价格大概只有Y国的五分之一,也大概只有江京成品咖啡豆的三分之一。
这在大盘山已经是面向游客的价格了,实际上杯咖啡商收购的价格只会更低。
唐茉枝买了两瓶,临走前找女孩要了咖啡园的电话。
大盘山的种植业依赖咖啡,一眼望过去,视线里全是一株又一株咖啡树,山上的缓坡大多数是半果园半咖啡树的种植模式。
这座小镇因为人口流失,缺乏青壮年,漫山遍野干活的全是老人和小孩。
冬季是咖啡豆的采收高峰,也是大盘山一年里最忙的时候。以前的每一个冬天,唐茉枝都是在咖啡园里度过的。
这些咖啡园的规模不大,谈不上专业管理,老人做不了体力活,很多活就落到了孩子身上,而孩子早早就出来赚钱,对上学已经没有了概念。
因为咖啡豆涨价而火起来的种植热潮,已经成了无数被迫留在这个镇上的孩子的噩梦。
已经接近四年没有回到这个地方,唐茉枝以为自己会对这里的山路感觉到陌生,可踏上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,轻而易举地就找到曾经消耗掉了自己无数个日日夜夜,在她皮肤上生出无数疤痕的咖啡园。
然而这里已经半荒废了,杂草野蛮生长,黄慧兰没有将这里承包出去,似乎也没有再打理过。
唐茉枝驻足看了一会儿,再往前走,就是镇上大多数人住的地方。
黄蕙兰的院子就在那里。
她本想远远看一眼就走,到了附近却发现门紧锁着。
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黄蕙兰养的花已经干死了,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过。
这时,旁边的院落大门传来响动。唐茉枝看过去,发现是曾经住在隔壁的一户邻居。
四年过去,记忆里那个有些凶神恶煞的人,现在看起来苍老了很多,腰背也不像记忆中那样挺直了。
唐茉枝迟疑了一下,喊住对方,客气地问,“嬢嬢,请问黄蕙兰最近都不在家吗?”
邻居转过头,看向她,没有认出来她是谁。
“黄蕙兰啊。”
对方嘴角
扯了扯,算是笑了一下。
“人家那两个儿子出息咯,说是工作好得很,都跑国外上班去了,她也就跟着过去咯。”
唐茉枝消化着这句话,没有在邻居面前流露出太多情绪。
而她还有一个想要问的问题。
唐茉枝组织着语言,终于问出另一个人,“那她丈夫呢?”
“那个不争气的,”邻居撇了撇嘴,“跟别人搞到一起,不要她了。”
唐茉枝一愣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她印象里,黄蕙兰的丈夫一直在外面打工,在家中很少会看到那个人的身影,只存在于逢年过节中,而她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。
邻居在唐茉枝的童年时见证过她无数次挨打,却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女孩。
大盘山镇上没有什么秘密,也没有替别人保护隐私的自觉,一听到有人问起这桩闲事七嘴八舌地讲起来。
“黄蕙兰早就不行咯,哪里看得住她那个男人?”
“最早跟她男人结婚的时候,那个男的就跟支教的老师搞到一起去了,还生了两个,一个个病怏怏的养不活。”
“后来又跟镇上棋牌室那个女老板同居,现在娃儿都生出来嘛。”
唐茉枝惊异于一个烂人的破坏力。
他毁了多少女人的生活,毁了她生母的一生,毁了黄蕙兰,毁了茉茵,毁了她。
如果推演起来似乎是所有灾难的始作俑者,可如今竟然在镇上收获了自己的新家庭。
这时,邻居看着她的脸,忽然说,“你怎么长得有点眼熟?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你以前也是大盘山的人吗?”
唐茉枝喊了一声“嬢嬢”,说,“我是茉枝。”
邻居回忆了很久,才把“茉枝”这两个字和记忆里那个干瘪瘦弱的女孩对上。
可即便如此,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白皙高挑,穿着打扮看起来很有气质的姑娘,和当年那个像个小乞丐一样的丫头联系在一起。
“你是……?”
唐茉枝点了下头,没有多做解释。
她拿起相机,对着那间小小的土房拍了一张照。
那个单独的土房承载着唐茉枝茉茵过去十几年的人生,小小的窗户,就是记忆里能想到的全部。
好像深不见底的井一样,将她们困住。
而现在看起来,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