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30章 护玉门里沈清鸢差一点没扛住

黑气浓得像墨汁泼进了水里，不光是黑，还沉。你往前走一步，它就压你肩膀；你退一步，它就贴你后脊梁。

秦九真走在玉麒麟旁边，脑袋东张西望，嘴里嘟嘟囔囔：“这地方比矿上塌方那回还黑。那次好歹听得见人喊，这儿倒好，连个鬼叫都没有，死气沉沉。”

玉麒麟“呜”了一声。

“你也觉得闷得慌？是吧？我跟你讲，我爹那个豆腐作坊，冬天点炉子，满屋子烟，比这还呛——哎，小心脚下！”

玉麒麟前爪踩到一块凸起的青玉砖，砖面“啪”地弹开，喷出一道漆黑的气流。秦九真手快，一把将玉麒麟拽回来，自己肩膀上却被气流刮了一道，衣袖烂了个口子，皮肉上一条黑线在往外渗。

“嘶——”他龇牙，“这玩意儿还带咬人的。”

楼望和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破虚玉瞳亮起来，金光透出去，居然只能看穿两三尺。他脸色沉下来：“这雾里有东西。不是死气，是活的。像有人在雾里掺了料，专门克玉。”

沈清鸢没说话，把仙姑玉镯从手腕上褪下来，攥在掌心。玉镯贴着她的皮肤，发出一层极淡的白光，勉强把周围三尺照出个轮廓。她皱了下眉，又把弥勒玉佛从怀里取出来，玉佛肚皮上那道“寻龙秘纹”的刻痕微微亮了一下，然后暗了。

“邪玉雾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在这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空间里，每个字都掷地有声，“古籍里写过。上古玉族为了试炼后辈，专门养的‘食玉蛭’——一种寄生在劣质玉矿里的东西，吐出来的气能腐蚀玉脉。中了这雾，轻则玉脉堵塞三年，重则——”

“重则咋样？”秦九真扯着袖子看自己那条黑线。

“重则玉脉寸断，从此跟玉石彻底断了缘分。摸玉手抖，看玉眼花，这一辈子再碰玉就是罪。”

秦九真盯着胳膊上那条黑线看了三秒，然后做了一件让沈清鸢差点背过气去的事——他从靴筒里抽出短刀，往自己手指头上划了一道口子，黑血流出来，滋啦作响，落在地上冒着烟。

“九真！”楼望和一步跨过来。

“别急，别急。”秦九真把黑血挤干净，直到露出鲜红的颜色，才把刀收起来，“我师父说过，毒虫咬的伤口，别等，先放血。等它顺着血脉走遍全身再治，那才叫来不及。”他冲沈清鸢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你看，这不挺灵？”

沈清鸢深吸一口气：“你这个人……能不能让人少操点心？”

“不能。”秦九真答得痛快，“我娘都放弃我了。说我从三岁起就是‘出了门别指望全须全尾回来’那号人。”

玉麒麟凑过来闻了闻秦九真的伤口，鼻子喷了两口气，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。它的舌头上有一层玉白色的黏液，涂上去之后，那条黑线肉眼可见地淡了。

“嘿！”秦九真一乐，“你还真是个宝贝。比老周家那块破石头强——那石头说能辟邪，我戴了十五年没见它显过灵。”

玉麒麟拿脑袋撞了他一下，然后昂着头继续往前走。

沈清鸢没心思笑。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上。玉镯的白光在邪玉雾里缩得越来越小，撑开的圈从三尺缩到两尺，从两尺缩到一尺半。再往前走了二十步，光圈只剩一尺出头，连她自己的膝盖都照不全了。

“它在耗。”沈清鸢咬了下嘴唇，“玉镯在跟邪玉雾对抗，但邪玉雾太多了。这地方的浓度，至少是古籍记载的十倍。”

楼望和走过来，试着把破虚玉瞳的光芒叠加上去。金光照进邪玉雾里，像热水泼进冷油里，炸开一小片清明。玉镯的白光往上一跳，恢复了两尺。

“有用。”楼望和说，“但我撑不了多久。瞳力在烧。”

“那我来。”秦九真转过身，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——空了，饼早吃完了——又从腰间挂着的皮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块原石。巴掌大，灰不溜秋，表面坑坑洼洼，像路边捡的。

“你拿块破原石干什么？”楼望和问。

“这不是破原石。”秦九真把它举起来，对着玉麒麟身上的光看了看，“这是我在老坑矿底下挖出来的——就在找到上古矿口那块地方。这块石头，邪气碰到它，自己让路。”

他把原石递到沈清鸢面前。石头表面果然在发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，微弱得差点看不见，但它周围的邪玉雾像被风吹了一样，自动往两边退。

沈清鸢盯着那块原石看了三秒：“这是……玉髓母？不对。玉髓母不长这样。”

“我不知道它叫啥。”秦九真耸肩，“我就管它叫‘挨揍石’。谁碰它谁倒霉，这玩意儿硬得邪乎，我用锤子砸了三回，锤子豁口了，它连个印都没有。”

沈清鸢接过那块石头，掂了掂。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：把仙姑玉镯往上面一贴。

玉镯嗡了一声，白光暴涨。从一尺冲到三尺，三尺冲到五尺，五尺冲到一丈。邪玉雾像被捅了马蜂窝，嘶嘶叫着往四面八方退，退不及的直接被白光烧成一丝丝白烟。

“好家伙。”秦九真咂咂嘴，“这石头跟着我还真是屈才了。到你手里，成精了。”

沈清鸢没理他，眼睛盯着玉镯和原石的结合处。白光稳定下来之后，她看到了东西——原石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纹路，跟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一模一样，只是更密、更细、更完整。

“它也在记录秘纹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，“这块‘挨揍石’，不对，这块原石，它是玉髓母的伴生矿——吸收了龙渊玉母散发的秘纹碎片，自己长出来的。难怪邪玉雾怕它。”

“那咱们还等什么？”秦九真把原石往她手里一塞，“你拿着，走！”

沈清鸢左手玉镯，右手原石，前面玉麒麟开路，后面楼望和用破虚玉瞳殿后。护玉门里的邪玉雾被破开一条道，五个人（算上玉麒麟）往前趟了半炷香的工夫，雾突然稀了。

稀了，但没散。雾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，石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玉片。每一片玉都只有指甲盖大小，颜色从翠绿到墨黑，从冰白到血赤，千奇百怪。石壁正中凹陷进去一个坑，坑形跟沈清鸢手里的原石完全吻合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清鸢看着那个凹坑，又看了看手里的原石，“这就是护玉门最后一道关。石壁会吸收一切靠近的玉能。玉镯扛不住，弥勒玉佛扛不住，唯独这块原石——本身就是从龙渊玉母边上长出来的——它认。”

“那放进去呗。”秦九真说。

“放进去，它会吸干原石的玉能。这块石头就废了。”

秦九真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了看楼望和，看了看沈清鸢，又看了看玉麒麟。玉麒麟正拿爪子刨地，跟没事人一样。

“废了就废了呗。”他说。

沈清鸢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废了就废了。石头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拿它开门，它就是块好石头。你揣兜里天天摸，它就是块破石头。你抱着它不撒手，门打不开，咱仨在这儿等到明年，邪玉雾再灌回来，连人带石头一块儿完蛋——那这石头是好还是坏？”

沈清鸢盯着他看了五秒。然后她笑了。这一回笑得挺大，连楼望和都愣了一下，因为沈清鸢平时笑都是嘴角动一动，这一回是真笑，连眼睛都弯了。

“秦九真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是生在书香门第，能把我爹那些老学究气死一半。”

“另一半呢？”

“另一半被你逗笑了。”

她把原石塞进凹坑里。严丝合缝。石壁上的玉片同时亮起来，一片接一片，像多米诺骨牌，从中间往外扩散。每一片玉亮起来的时候，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符，叮叮咚咚，连起来是一段曲子。

楼望和听得出来：“这是玉鸣。原石跟石壁里的玉片在互相认亲。”

“认完了呢？”秦九真问。

认完了，门开了。石壁从中间裂开，裂缝里透出来的光白得刺眼。三个人加一头玉麒麟站在门口，谁也没急着进去。

沈清鸢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块原石从凹坑里弹出来了，颜色灰了不少，表面那些秘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她伸手接住，掂了掂，揣进怀里。

“废了？”

“没全废。里面还剩一点玉髓。留着，以后给九真他娘打个镯子。”

秦九真“嘿”了一声：“我娘胳膊粗，得打个大的。”

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甬道，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。他们走进去，脚踩在整块整块的青玉砖上，穹顶高得离谱，上面刻满星图，星星的位置跟外面看到的完全不一样——像是几千年前的星空。

“这是——”沈清鸢仰头看着星图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上古玉族的天象图。北极星的位置跟现在差了整整一个角。这是三千年前的天。”

“三千年前？”秦九真摸着下巴，“那会儿我爹的豆腐摊还没开张呢。”

楼望和没接话。他的破虚玉瞳在穹顶上扫，扫到中段的时候停住了：“清鸢，看那块。”

穹顶中段有一颗星星，比别的都亮，周围刻着一圈圈的纹路，跟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一模一样。

“龙渊玉母的位置。”沈清鸢深吸一口气，“那颗星的正下方——”

他们同时低头。穹顶那颗星的正下方，地面上的青玉砖向四周翻开，露出一个圆形的深坑。坑不大，一丈见方，里面躺着一块石头。或者说，是半块石头。石头从中间劈开了，切面平滑如镜，里面的玉质已经全部被抽干，只剩下干枯的玉脉纹路，像枯树的根。

“被人切开过。”楼望和的瞳光扫过切面，“时间不长，最多半年。”

“黑石盟。”沈清鸢的

声音沉下来，“夜沧澜比我们先来过。他切走了半块。”

秦九真凑过去看了看，弯腰在坑里摸了摸，捡起一小片碎屑。碎屑上残留着一丝玉能，微弱得像快灭的炭火。

“这个人是个傻子。”秦九真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，“他切走的那半块是玉皮。玉皮有什么好的？厚，硬，里面啥也没有。真正的好东西，在另外半块里。”

他指了指深坑底部。坑底还有一层，被碎石盖着。他扒拉开碎石，下面果然还有半块石头，比上面那块小得多，但通体温润，表面隐隐透着一层青碧色的光。

“这半块才是玉芯。”秦九真把它捧出来，“夜沧澜拿走的，是壳。我要是他师父，得把他逐出师门——切石头切了几十年，切了个壳回去当宝贝。”

沈清鸢接过玉芯，仔细看了看：“这半块玉芯上也有秘纹。但跟弥勒玉佛上刻的不一样——这是天然长出来的。”

“龙渊玉母的种子。”楼望和明白了，“玉母本身是母体，这半块玉芯是它生出来的子体。”

“对。夜沧澜用邪玉阵强行牵引玉母能量，就是把母体跟子体之间的血脉硬生生扯断了。母体在玉虚圣殿废墟里沉睡，子体被他抢走了半块玉皮。”沈清鸢把玉芯攥在手里，“这半块玉芯，就是修复母体的关键。”

秦九真蹲在坑边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那玉麒麟是干嘛的？”

所有人都看向玉麒麟。那头青碧色的神兽正趴在坑边上，尾巴卷着自己的后腿，眼睛半睁半闭。被秦九真一问，它抬起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，打了个哈欠，然后用爪子把深坑底下一块不起眼的灰玉砖扒拉松了，叼出来，甩到秦九真脚下。

灰玉砖上刻着字。这回秦九真看懂了：“留字者，周……周什么？这字真丑，比我还丑。”

“周？”沈清鸢凑过去看，“上古玉族最后一个族长，就叫周衍。”

“那你认识啊？”

“不认识。古籍里只提过一句，说他在玉虚圣殿失守之前，把什么东西藏在了‘不该藏的地方’。”

秦九真把灰玉砖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刻得歪歪扭扭，像是赶时间刻的：“子母分，玉门闭，欲合璧，须三真。透为目，佛为心，镯为脉，缺一不可。”

三个人对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
“三真。”楼望和掰手指头，“透玉瞳、弥勒玉佛、仙姑玉镯。”

“咱们都有啊。”秦九真扭头看沈清鸢。

沈清鸢摇头：“不够。光有这三样，只是‘三玉共鸣’的基础。周衍说的‘须三真’，前面还有一句——‘欲合璧’。合璧，指的是把母体和子体合在一起。可子体被夜沧澜切走了半块玉皮，现在只剩这半块玉芯。玉皮不找回来，合不了璧。”

秦九真站了起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脸上那种嘻嘻哈哈的劲头收起来了，整个人忽然变得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块石头。稳稳当当，砸不碎、压不垮的那种。

“那就抢回来。”他说。

“夜沧澜手里至少还有十二块邪玉阵的阵眼，外加一面伪透玉镜。他的势力现在是黑石盟的全盛时期，我们仨——”

“我们仨加上楼家，加上你找的那些上古玉族后裔，加上秦九真在滇西矿上认识的那些不要命的兄弟。”秦九真掰着手指头数，“够不够？”

沈清鸢愣了一下。

“不够再找。”秦九真拍拍手上的灰，“玉石行当里，总有几个不看黑石盟脸色的。我师父当年在矿上，跟人抢矿脉，对面三十号人，他这边就四个。最后赢没赢？”

“赢了？”

“输得裤衩都没了。”秦九真咧嘴一笑，“但他后来又抢回来了。你知道为啥？他跟我说，九真啊，打架这事，打赢了不算赢，打不死才算。咱打不死，就能接着打。”

沈清鸢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然后转头对楼望和说：“他到底是在讲道理，还是在讲歪理？”

“都有。”楼望和收起破虚玉瞳，揉了揉发酸的眼角，“但听着提气。”

玉麒麟站起来，抖了抖毛，往甬道深处走。秦九真跟在后面，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沈清鸢喊：“那个玉芯你收好了啊，别丢了。赶明儿找夜沧澜把玉皮抢回来，咱给它合上，看看这龙渊玉母到底长啥样——我估摸着，比我娘蒸的豆腐还白。”

沈清鸢把那半块玉芯用布包好，揣进怀里。起身时，她对着空荡荡的深坑说了句话，声音很轻：“周衍前辈，你藏的东西，我们找着了。再藏点别的行不行？这趟活儿实在太难。”

没人回答她。但甬道尽头的玉麒麟回头“呜”了一声，像是在说——跟着走，还有。

沈清鸢加快脚步追上去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要是秦九真哪天不唠叨了，这路怕是走不下去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