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4章 余少，你送来那件在这！

余少这一嗓子喊出来，整个拍卖会场都静了。

三百来号人齐刷刷扭头看他，前排的秦公把放大镜往帆布袋里一搁，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透着看热闹的意思。

周教授把笔记本合上，笔帽拧好，搁在膝盖上，扶了扶眼镜，摆出一副听课的架势。

刘三儿干脆把椅子转了个方向，面朝第三排，手肘撑在椅背上，嘴里还嚼着刚才从兜里摸出来的槟榔，嚼得嘎吱嘎吱响。连后排那几个拎包的新人都伸长了脖子，跟池塘里的鸭子似的。

赵怀远站在台上，脸上那笑稳得很，手里端着茶杯，不慌不忙地朝余少点了下头：“余少，您这话从哪儿说起？我怎么听不明白？”

“你少跟我装糊涂！”余少站在过道里，一只手叉着腰，一只手指着台上那件元青花玉壶春瓶，“这件东西是我上个月亲自送到你们加德的，你们专家看了三天，跟我说东西不错，上了图录封二，拍卖图录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‘港岛重要私人收藏’。”

“我签了合同，按了手印，东西搁你们库房里。今天拍卖了，你赵经理上台来说这是陈阳送的？”

“你当着全场人的面，把话说清楚！”

余少的声音越来越高，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。他站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过道里，侧着身子，一只手撑着前排椅背，那架势像要把椅子掀了。

台下没人说话，连咳嗽声都没有。几个原本低头翻图录的人也抬起头来，手里的动作停了，眼珠子在余少和赵怀远之间来回转。

赵怀远不紧不慢地喝慢慢踱了两步，走到台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余少，脸上还挂着笑：“余少，您上个月确实送了件元青花玉壶春瓶来加德，这事儿不假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说，这件元青花玉壶春瓶是陈阳的？”余少瞪着眼珠子冲赵经理喊道。

“余少，您别急，听我说完。”赵怀远抬起手往下按了按，那语气跟哄小孩似的，不急不躁，“您送来的那件，我们专家看了三天，初看没问题，就上了图录。”

“但后来我们复审的时候，发现了几处疑点，正好陈老板来京城，帮着又看了一遍，确认了问题。”

“按规矩，有问题的东西不能上拍，我们就通知您撤拍了，您没收到消息么？”

余少的眼珠子一瞪，抬手指着赵经理，“你少来这套，我什么时候收到撤拍通知了？”

“我告诉你们，这东西是我的！现在你跟我说东西变成陈阳的了，你必须给我个解释，否则你们加德就别干了！”

“哎呦，那真是不好意思，余少，可能是我们工作人员疏忽了。”赵怀远点点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您说得对”的诚恳，“但是这件拍品，确实是陈老板送来的，不是您的那一件，不信你看看手里的河头，拍卖图录编码不是一个。”

余少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他当时签协议的时候确实没细看，“你少东拉西扯的！”

余少的声音又拔高了，“我送到加德的东西，你们专家看了三天说没问题，怎么忽然就有问题了？”

“还有，你刚才说谁看出来的？陈阳？他算什么东西！他说有问题就有问题？”

“就算你们国内的文物专家，又有多少看错的？他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的东西毙了？”

这话一出来，前排秦公的眉毛动了一下，秦公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有人拿“专家不专家”说事，他干了三十多年鉴定，靠的就是眼力和经验，从来没靠过什么头衔。

余少这话

明着是踩陈阳，暗着把秦公也捎带进去了。秦公没吭声，但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，那意思很明白——我听着呢，你接着说。

赵怀远的笑也收了两分，语气多了点认真：“余少，陈老板在圈里什么分量，不用我多嘴。”

“他看出来的问题，秦公刚才也上手看了，您要是信不过陈老板，秦公的话您总该信吧？”

余少被这话噎了一下，但他今天是存心来闹的，不可能被一句话堵回去。他冷笑一声，拿手指头点着台上：“秦公的话我当然信！”

“可刚才秦公说了，拍品没有问题，我现在问的是，你们加德为什么把我的东西，说成别人的！”

“你们加德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赵怀远拍了拍手，朝台侧喊了一嗓子，“小王，把余少送来那件玉壶春抱出来。”

全场都愣住了，陈阳在后排抱着肩膀，嘴角微微翘着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早就知道今天这一幕，毕竟这一幕是自己亲手导演的。

台侧工作人员小王小跑着进了后台，过了不到两分钟，抱着个深红色木盒出来了。木盒半人长，一尺来宽，盒盖上贴着加德的封条。封条是那种特制的防拆封条，撕开就留痕迹，上面用签字笔写了字，还盖了加德的公章。

小王把木盒放到台上展台上，退到一边。赵怀远走到木盒前，先冲台下比了个手势：“各位，这盒子上的封条是上个月余少撤拍那天贴的。”

“封条上有余少的签字，有我们库房主管的签字，有日期，有公章。大伙儿看好了——”他把封条冲着台下转了一圈，让前排的人看清楚。

老戴站起来凑近了瞅了一眼，点点头说：“是，上面有余少的签字，日期是四月十五号。”

“好。”赵怀远把封条撕开，掀开盒盖，伸手从里面把那只元青花玉壶春瓶捧了出来，轻轻搁在展台上，跟刚才拍出去的那只并排放着。

两只瓶子一模一样！

器型一样，高矮胖瘦一模一样，高约三十厘米，撇口细颈，垂腹圈足。青花发色一样，浓艳里透着苏料那股黑中泛紫的劲儿，铁锈斑结晶散布在青花浓重处。

纹饰一样，瓶腹上都绘着仙人指路图，老者拄杖前指，身后两个小童一个捧琴一个抱剑，背景松石云纹。

釉面一样，肥厚温润，细看有棕眼和缩釉点，连底足修胎的斜削角度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。

看到这番情景，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刘三儿站起来走到过道边上伸着脖子看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哎哟我操，这也太像了，跟双胞胎似的。”

余少看见两只瓶子并排放着，脸上不由微微一愣，随后换成了一副的表情：“赵经理，这两件东西一模一样，你拿我当傻子糊弄呢？”

赵怀远笑呵呵地摇了摇头：“余少，您仔细看。两件东西乍一看一模一样，但有个地方不一样。”说着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，把左边那只——也就是余少送来的那只——捧起来，轻轻翻转，让瓶底对着台下。

“各位看好了，这只瓶子的底足——完好无损，釉面光滑，底足修胎一刀过，没有磕碰，没有瑕疵。”他把瓶底转了个方向，让更多人看清楚。前排的周教授站起来看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
秦公也微微欠了欠身子，扫了一眼，没说话。赵怀远把余少那只放回去，又把右边那只——刚才拍出去的那只——捧起来翻转。

“再看这只，底足同样修胎规整，但各位仔细看——”他拿手指点着圈

足内侧一个位置，“这里有一处芝麻大的小磕，釉面崩了一小块，露出底下的胎土。”

“这处小磕在预展的时候我们就在说明牌上标注了，相信大家都看到了，对不对？”

所有人纷纷点头，轻声表示知道，赵经理点点头：“小磕，在圈足内侧，不影响品相，也不影响价值。”

赵怀远把两只瓶子都放回展台上，摘了手套，拍了拍手：“所以各位——刚才拍出去的这件，底足有小磕，是陈老板送来的那只。”

“余少送来这只，底足完好无损，两件东西确实一模一样，但底足的瑕疵不一样。”

“余少，”赵经理将瓶子轻轻放稳之后，冲着余少轻轻一笑，“经过我们加德的鉴定，您这只瓶子不符合真品，”说着，他抬手往刚才提出质疑的金丝眼镜男位置一指，“就如同刚才那位先生说的，您这件元青花，玉壶春瓶上松针画法过于统一，铁锈斑四周过于规整，有人为做赝痕迹。”

余少盯着两只瓶子看了半天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不出话来。

台下嗡嗡嗡地议论开了，周教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，抬头跟旁边人低声说：“景德镇做的高仿确实厉害，器型纹饰釉色都能仿到九成，就是胎土过不了关。”

“陈老板那件上的那处小磕，应该是在流传中磕碰的，而余少这只底足太完整了，反倒露了马脚。”

旁边人点头：“是这么回事，要不说还是陈老板眼力厉害，加德专家都没看出来，让陈老板一眼看出来了！”

台上赵怀远已经把两只瓶子分别放好，左边余少的，右边周全福拍下的。他拍了拍手，示意大家安静：“各位，事情很简单。”

“余少上个月送了件玉壶春来加德，我们专家初审没问题，上了图录。”

“复审的时候我们专家也没看出来，但偏巧不巧，陈老板也带了件一模一样的物件来，经过对比，我们瞬间就看出来了不对，于是决定撤拍余少这件。”

“所以今天拍出去这件，是由陈老板递过来，而余少送来这件，因为一直没人来取，我们就放在加德的库房保险柜里，封条有签字有日期，原封未动。”

“今天余少来了，正好，东西当面还给您，您带回去。”

余少盯着那只瓶子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来，声音冷下来：“赵经理，你们工作人员忘了通知我撤拍结果，让我在拍卖现场出丑，这事儿怎么说？”

赵怀远点点头，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：“这是我们的疏忽。”

“余少您送拍之后，我们复审发现问题，按理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您撤拍原因。但经办人员以为您知道，就没打电话。”

“这事儿是我管理不到位，我代表加德向您道歉。”说着还真微微鞠了个躬，腰弯得恰到好处，不卑不亢，“以后我们会加强管理，保证不再出这种岔子。”

“余少您要是觉得需要补偿，咱们会后可以商量。”

余少冷哼了一声，脸上还是不好看，但赵怀远当众道歉了，他再揪着不放就显得无理取闹了。

他伸手把那只瓶子从展台上拿起来，往助理小丁怀里一塞：“走。”

小丁赶紧接住，两只手抱着瓶子，跟在余少后头。老黄从第三排座位旁边站起来，拎起余少的手包跟上去。

三个人沿着过道往门口走，余少停了一下，侧头看了一眼陈阳的方向，余少咬了咬牙，准备继续往前走。

就在这时，后排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动静，“哎哟——”

“居然是件赝品，真是没想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