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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传第156章 昔日受恩者,今日举刀相向

书名:赌痴开天 作者:清风辰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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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传第156章 昔日受恩者,今日举刀相向

残秋,寒山古道。

漫山枯叶被萧瑟西风卷得漫天飞舞,枯黄落叶铺满崎岖山道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群山之巅,不见半缕日光,天地之间一派肃杀,仿佛连山河都预感到一场滔天祸事即将降临。

花千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边角已经磨出破损。方才自弈天会无情天试脱身而出,他拒绝夜郎八那一套抛却人情、灭绝仁善的天道大道,落了个试炼惨败,被宣判为“道心污浊,不配执掌弈天统绪”。

身后,菊英娥紧紧相随。女子一身素色劲装,腰间悬一柄细骨短刃,青丝被山风吹得散乱,一双秀目满是忧色。连日奔逃,她鬓边沾染尘土,往日清丽容颜,此刻尽是疲惫,可一双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,时时刻刻都在提防四面八方潜藏的杀机。

二人刚刚寻得一处山坳暂避锋芒。山坳之内,一泓寒潭,潭水幽冷如墨,倒映漫天乱云。

花千手俯身,掬起一捧潭水,冰凉潭水泼在面颊之上,却洗不掉心底翻涌的悲凉。

方才弈天登天殿之内那一幕,还历历在目。

夜郎八高居主座,衣袂如云,神色淡漠冰冷,字字如冰刃,断他生死。

“心存苍生牵绊,便触天道大忌。花千手,你道心已污,花家满门,当为天道殉道。”

一句话,便判了花家上下全族的死局。

夜郎七为保挚友,当庭与亲兄反目,兄弟数十年骨肉恩义,当场碎裂。如今七爷已经被迫离开弈天会,背负“叛道奸徒”的污名,收拢寥寥数名忠于人道初心的旧部,远遁江湖暗处,自顾尚且艰难,很难明目张胆前来相护。

弈天主脉,尽数落入夜郎八手中。由弈天分裂剥离而出的黑暗组织“天局”,已然磨刀霍霍。司马空父辈、屠万仞父辈一众枭雄纷纷投靠,黑白两道势力联动,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,正缓缓收紧,要将花千手,连同整个花家,彻底绞杀。

“千手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菊英娥缓步走到他身侧,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山林,指尖微微攥紧,“天局的人马,必定顺着踪迹追来。夜郎八既已下了诛杀令,便绝不会留半分余地。我们必须尽快赶回花府,通知族中人提早撤离。”

花千手缓缓松开手掌,潭水自指缝流淌落回寒潭,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。他抬眼望向层叠群山,眼底不是滔天怒火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心。

“我心中不怕刀剑,不怕赌台之上千般诡诈诡计。”花千手声音低沉沙哑,秋风卷动他的衣衫,“只是心中难受。想当年,我与夜郎七初闯江湖,立志以赌立公道,扫尽世间黑局。创立弈天会之时,我们何等意气风发,盼的是天下赌坛清明,众生不受阴局所害。”

“这么多年,弈天行走四海,但凡江湖中人落难受欺,只要找上门来,但凡尚有一线情理,我花千手从未袖手旁观。多少身陷死局之人,是我亲手拆穿圈套,救他们脱离家破人亡的绝境;多少走投无路的赌徒,是我手下留情,饶过他们性命,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
他长叹一声,胸中郁结难平。

“如今祸难临头,我才看清,这江湖情义,薄如一张白纸。利字当头,昔日恩惠,转头便可以尽数抛却。”

话音未落,山林之间,忽然传来细碎的枝叶响动。

簌簌,簌簌。

不是鸟兽穿行,是人的脚步,踩过厚厚的落叶。不止一人,人数众多,正从四面八方,缓缓合围这处小小的山坳。

菊英娥神色骤变,短刃瞬间出鞘,清冷寒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。

“来了。”

花千手站直身躯,衣袖微微一振。他的手上,那一双名震天下的千手,曾经翻转牌骰,破尽世间千局。此刻,这双手没有去摸赌具,而是握住腰间一柄朴素铁柄短刀。

山林之中,人影陆续走出,将寒潭山坳团团围死。

足足三十余人。有天局黑衣死士,也有不少江湖赌坛的成名人物。他们身披各色劲装,手中或握钢刃,或携特制骰筒、袖中暗藏换牌诡器,一双双眼睛,死死锁定山坳中央的花千手。

为首走出三人。

最左边一人,是江南赌坊的坊主柳望山。三年之前,柳望山遭仇

家设下连环赌局,家产险些全数赔尽,妻儿被人掳走要挟,走投无路,险些投江自尽。正是花千手千里奔赴江南,赌台上拆穿对手层层千术诡计,帮他赢回家产,救回他的妻儿性命,又劝他戒去狂赌恶习,重整家业。

中间那人,乃是西漠的赌坛好手金万流。昔年金万流误入歹人圈套,欠下巨额债款,被挑断一根手指,困于黑牢等死,也是花千手路过,出手解围,赠他银两,助他重返故土。

右侧,是昔日弈天会初代八子之一,傅寒舟。当年弈天初创,傅寒舟蒙冤被人构陷,满天下人人欲杀之,唯有花千手力排众议,力保他清白,将他纳入弈天门下,授他博弈心法。

这三个人,全都受过花千手莫大恩情。

可此刻,他们手握兵刃,站在围剿的阵列之前,面色或愧疚、或麻木、或贪婪,手中刀锋,尽数对准昔日的恩人。

柳望山避开花千手的目光,低头望着脚下满地枯叶,声音干涩:“花千手,莫要怪我。天局传下号令,凡是助你逃遁者,满门抄斩。我江南一家老小百余口性命,捏在别人掌心。我不能为了你,葬送我全家。”

金万流握刀的手微微颤抖,喉结滚动:“千手先生,昔日救命大恩,我金万流永世不忘。可天道大势已至,弈天已经归八爷执掌,违抗天局,便是死路一条。我……我别无选择。”

傅寒舟,曾经受过花千手竭力保全的弈天旧部,此刻脸上只剩一片漠然。他向前踏出两步,手中一柄镂纹骨扇缓缓展开,扇骨边缘,暗藏锋利薄刃。

“花千手。”傅寒舟开口,声音冷淡,再无半分旧日同门情谊,“人道已是穷途末路。夜郎八爷所行,乃是天地至理。你固守那一点妇人之仁,逆天道而行,本就是自取灭亡。夜郎八爷许诺,取你项上人头,便封我为天局东南分舵主。功名摆在眼前,我为何要陪你一同赴死?”

一番话,字字刺心。

寒潭之畔,秋风呼啸,卷起漫天枯黄落叶,盘旋飞舞。

花千手望着眼前这三个人,心口仿佛被重石狠狠压住。

他见过赌台上的尔虞我诈,见过豪强恶霸的阴毒狠辣,那些敌人,他心中早有防备。可他万万没有料到,今日举刀相向的,偏偏是这些被他从绝境当中救回来的人。

救命之恩、保全之义,在权势、性命、功名的诱惑面前,轻飘飘化作云烟。

“柳望山,当年我救你妻儿,劝你守好家业,莫要沉沦赌道。”花千手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今日你为保全自家门楣,便来拿我性命,我不怪你求生。可你心中当真睡得安稳?”

柳望山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,不敢回话。

“金万流,黑牢之内,我见你一身是伤,心生恻隐,放你回归故土。”花千手目光移向那名西漠汉子,“我不求你报恩,只求你莫要再助纣为虐。你今日拔刀,对得起当年那条捡回来的性命么?”

金万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牙关紧咬,手中钢刀微微抖动。

最后,他看向傅寒舟。

“傅寒舟。当年满天下人人视你为奸邪,人人欲得你而杀之。是我花千手,顶着弈天会内部重重非议,力证你的清白,给你立身之地,传你博弈之道。”花千手的声音微微抬高,回荡在山坳之间,“你今日,要拿我的头颅,去换天局的高位厚禄?”

傅寒舟手中骨扇猛地一合,扇骨相撞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
“江湖之中,本就是胜者王侯败者寇!何为恩情?在天道大势面前,私人恩义不过是拖累脚步的枷锁!”傅寒舟厉声大喝,“花千手,你太过痴愚!便是夜郎七护着你,又能护得几时?今日,插翅难逃!”

话音落下,他猛地抬手一挥。

“动手!取花千手性命!菊英娥一并拿下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
三十多名围剿之人,轰然应和。

一部分天局死士悍不畏死,嘶吼着直冲而上;而柳望山、金万流二人,虽有几分迟疑,身后却有天局督战之人虎视眈眈。他们身后便是家族的枷锁,退无可退,只能咬着牙,提刀随同众人一同冲杀过来。

刀光映着寒潭水面,无数兵器寒光交错,杀气笼罩整个山坳。

“小心!”菊英娥娇叱一声,身形掠出,手中短刃翻飞,迎上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死士。刃锋相撞,铿锵之声不绝于耳。女子一身武功不弱,可对方人多势众,片刻之间便被逼得步步后退。

花千手脚步不动,立于潭边。

他不擅长江湖拳脚兵刃,一身本事,全在方寸赌台博弈推演,看透人心虚实。可历经无数生死局,千算心法早已刻入神魂。眼前三十余人,每个人的站位、气息、出手破绽,一瞬间尽数在他脑海当中推演分明。

这不是牌桌骰子,这是一场以血肉性命为筹码的死局。

“千算·乱步!”

花千手低喝一声,身形飘忽游走,如同在赌台之上变换千术手法一般,身形辗转腾挪,避开一刀又一刀致命劈砍。敌人的刀锋擦着他的衣衫划过,将青布长衫划开数道裂口,碎布随风飘飞。

一名天局死士横刀直劈而来,刀势凶猛。花千手侧身躲闪,指尖飞快弹在对方手腕穴位之上。那死士手腕一麻,钢刀脱手飞出,哐当坠入寒潭。

可敌人实在太多,杀退一个,又扑上来两个。柳望山手中长刀劈来,招式之间,处处留了三分余地,显然心中尚有愧疚,可刀锋依旧朝着花千手要害逼来。

“柳坊主,你当真要动手?”花千手沉声喝问。

柳望山眼中闪过痛苦,咬牙低吼:“我别无选择!”刀锋不改,依旧劈至近前。

另一边,金万流也挥刀攻至,招式散乱,心神大乱,明显内心正在剧烈挣扎。

傅寒舟立在战圈外围,手中骨扇遥遥指点,不断调度众人合围,脸上尽是冷厉。

“不要留手!耗死他们!花千手纵然心智通天,肉身终究是血肉之躯!”傅寒舟高声号令,“杀了他,诸位皆有重赏!若是退后者,天局必诛满门!”

这句威胁,成了最后一根枷锁。

一众围剿之人心中最后一点迟疑,被恐惧强行压下,攻势愈发凶狠。

菊英娥肩头被刀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顺着手臂流淌,染红半边衣袖。她咬紧牙关,依旧拼死挡在花千手身侧。

“千手,这样打下去,我们撑不了多久!往东侧山林突围!”菊英娥高声呼喊。

花千手目光扫过全场。

昔日受恩之人,如今举刀相向。江湖人情凉薄至此,一股悲凉,充斥他五脏六腑。可他心中那一份痴道,未曾熄灭。

他不恨世间人趋利避害,只恨夜郎八那一套无情天道,以大势裹挟世人,逼迫众生背弃良知本心。

“好,突围!”

花千手一声应下,千算心法全速运转,一眼看破包围圈东侧一处微小缺口。那一处,正是金万流防守的方位,那西漠汉子内心动摇,攻势最弱。

“金万流!你欠我的,今日不必你舍命相报!只需退开三尺!”花千手高声喝道。

金万流浑身巨震,手中钢刀举在半空,迟迟劈不下去。一边是天局下达的灭门威胁,一边是救命大恩,两股力量撕扯他的心神,额头青筋暴起,满脸痛苦。

就在他心神恍惚,将要退让的一瞬。

远处山林,一声冷哼响起。

一道漆黑暗器破空飞来!

噗!

血花飞溅。

金万流惨叫一声,大腿被淬毒飞镖洞穿,踉跄跪倒在地。树丛之内,转出一名黑衣督战的天局高手,面色阴寒。

“天局号令之下,也敢心存私恩?”黑衣高手冷冷开口,“违抗天道者,死!”

眼见同伴的下场,其余围剿之人,心中最后一点恻隐,尽数被恐惧浇灭。

柳望山双目一闭,再度提刀猛冲,再无半分留手。傅寒舟见状,手中骨扇一抖,数枚毒针,直取花千手周身大穴!

刀光、毒针、呼啸的兵刃,从四面八方汹涌压来。

寒潭翻滚,枯叶狂舞。

花千手拉过负伤的菊英娥,千手翻飞,格挡、闪避、推演生死。他以血肉之躯,对抗满场昔日故人与仇人的联手围剿。

江湖薄义,恩断今朝。

前路漫漫,前方等待他的,是更深重的血海劫难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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