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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古都的阴霾

书名:星槎遗秘 作者:陌首

字:

第十七章 古都的阴霾

第三卷:血沃江南

第十七章

古都的阴霾

(1650年春末)

京都,这座千年古都,在春末的烟雨中,褪去了东山樱花的绚烂,显露出一种更深沉的、略带颓靡的底色。鸭川的流水

依旧

潺潺,四条河原的町屋

依旧

喧嚣,御所(皇宫)的朱墙

依旧

肃穆。然而,一种无形的、令人不安的张力,却如同湿重的水汽,弥漫在古都的大街小巷,渗透进每一扇

紧闭的木门之后。

这张力的源头,来自

江户。

就在数日前,江户幕府的使者,携带着将军

德川家光的亲笔

御内书(给朝廷的文书)和给

所司代(幕府驻京机构)的指令,抵达了京都。御内书的内容

尚未

公开,但坊间已有各种

骇人听闻的传闻

流传:有说将军

病重,要

朝廷

提前

准备

大

丧仪;有说幕府

将

进一步

收紧对朝廷和公卿的管制;更有言之凿凿者,声称

御内书中提及了“清国”

使节

即将

来访

一事,要求

朝廷

与

所司代

密切

配合,妥善

接待,并

严

查

国

内

一

切

“

不

稳

”

迹

象,尤其是与**

海外

“

明

遗

”

势

力

有

牵

连

者。

这最后

一条

传闻,像

一块

巨石,投入了京都

表面

平静的水潭,激起了轩然大波。所司代的役人和与

幕府

关系

密切的町

奉

行(市政官员)们,立刻

如同

被

鞭

子

抽

打

的

陀

螺,疯狂

地

旋

转

起

来。对

各

藩

在

京

屋

敷(藩邸)的监

视

加

强了,对

町

人(市民)聚

集

场

所的盘

查

频

繁了,对

进

出

京

都

的

人

员

物

品的检

查,更是

到

了

吹

毛

求

疵的地步。

山崎暗斋的学问所,自然也

未能

幸

免。虽然

凭

借着

在

京

都

学

界

的

崇

高

声

望

和

与

部

分

公

卿

的

良

好

关

系,学

问

所

本

身

尚

未

遭

受

直

接

的

搜

查

或

质

询,但

近

日

来,学

问

所

周

边

明

里

暗

里

出

没的

陌

生

面

孔,以

及

那

种

无

所

不

在的

被

窥

视

感,让

每

一

个

人

都

心

头

沉

甸

甸的。

此

刻,学

问

所

后

院

那

间

加

固

过的

隐

秘

库

房

内,气

氛

更是

凝

重

得

如

同

化

不

开的

胶。

油

灯

的

光

晕

有

限,勉

强

照

亮

了

堆

放

整

齐的

二

十

四

口

木

箱,以

及

箱

子

旁

或

坐

或

站的

十

余

人。

这些人,有

年

过

花

甲、面

容

枯

槁的

老

儒,有

神

情

疲

惫、眼

中

带

着

惊

惶的

妇

孺,也有

几

个

年

轻

些、面

带

愤

懑

之

色的

汉

子。他们,就是

随

着

那

批

“

暗

货

”

一

同

抵

达

京

都的

汉

人

学

者

及

其

家

眷。经

过

数

日

的

颠

簸

和

隐

匿,他们

的

精

神

和

肉

体

都

已

接

近

极

限。

山

崎

暗

斋

站

在

库

房

中

央,面

对

着

这

些

漂

泊

而

来的

“

同

文

同

种

”,脸

上

的

神

情

是

前

所

未

有的

复

杂

与

沉

重。他

身

旁,

浅

见

安

正

垂

手

侍

立,脸

色

同

样

不

佳。

“诸位…

…

乡亲,”

山崎暗斋用略带沙哑的汉语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库房中回响,“

老夫…

…

山崎暗斋,忝为此地主人。诸位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,本应好生安置,款待。然而…

…

眼下情势,诸位想必也有所察觉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茫然、或恐惧、或不安的面孔,缓缓道:“

江户幕府,已对‘明遗’人士及相关物事,下达了严查之令。京都内外,风声鹤唳。此地…

…

虽暂可栖身,但绝非久留之所。”

“那…

…

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
一位年长的儒生颤声问道,“

难道…

…

就在这里等死吗?

山崎先生,您可是答应过陈先生,会保我们周全的啊!”

“是啊!

我们千辛万苦逃到这里,难道就是为了被倭人抓去吗?”

一个年轻汉子激愤地接口,眼中满是不甘。

“肃静!”

山崎暗斋提高了声音,目光变得严厉,“

老夫既然答应了,自会尽力。但此事,非老夫一人之力所能及。更何况…

…

你们带来的那些东西,”

他的目光,落在那些木箱上,“

才是真正的…

…

祸根。”

“祸根?”

那年长儒生激动起来,“

那是我华夏文明之瑰宝!

是无数先贤心血所系!

怎能称之为祸根?

山崎先生,您也是读圣贤书的人,难道不明白这其中的分量吗?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山崎暗斋的声音异常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却蕴藏着巨大的压力,“

正因为明白,所以才更知道其中的凶险。这些书,不仅是文明的记忆,更是…

…

可能引发无数争端、甚至流血的…

…

火种。幕府想要它们,是为了

控制和利用;朝廷(天皇公卿)中或许也有人想要它们,是为了增加与幕府对抗的筹码;甚至…

…

你们自己人当中,对于如何处置这些书,恐怕也未必一心吧?”

他的话,像一把冷酷的刀,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。库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。的确,这些从江南逃出的人,来自不同的家族、不同的地域,有着不同的经历和想法。有人视书如命,宁死不舍;有人则可能觉得,在生死存亡面前,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,或许…

…

可以用来交换些更实际的东西。

“那…

…

依山崎先生之见,我们…

…

该如何是好?”

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儒,哑声问道。

山崎暗斋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

两条路。”

“请先生明示。”

“第一条路,”

山崎暗斋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

将这批书,交出去。不是交给幕府,也不是交给朝廷,而是…

…

交给天下。”

“交给天下?”

众人都是一愣。

“是。”

山崎暗斋点头,“

将其中一部分经过筛选、不那么敏感,但同样具有极高学术价值的内容,进行整理、抄录,然后…

…

通过各种渠道,散播出去。让京都、江户,乃至全日本的学者、有识之士,都能看到、研究。将这批书的价值,从‘秘藏’变成‘公器’。如此一来,幕府再想独占或毁掉它们,就会面临极大的阻力。而你们…

…

作为这些知识的携带者和传播者,也会得到某种…

…

保护。”

这个想法,与他之前对浅见安正所说的“上策”一脉相承,但更加具体和大胆。**

“

可

是

…

…

那

些

最

核

心、

最

敏

感

的

部

分

呢

?

比

如

…

…

记

载

着

江

南

惨

事

的

手

稿,

还

有

…

…

西

洋

火

器

图

谱

?

”

一

个

看

起

来

比

较

稳

重

的

中

年

人

问

道。

“

那

些

…

…

必

须

深

藏。

”

山

崎

暗

斋

毫

不

犹

豫

地

说,

“

深

藏

到

只

有

极

少

数

人

知

道

的

地

方。

或

者

…

…

等

待

一

个

合

适

的

时

机,

一

个

合

适

的

人,

来

决

定

它

们

的

命

运。

”

“

合

适

的

人

…

…

”

有

人

低

声

重

复。

“

是。

”

山

崎

暗

斋

的

目

光,

投

向

库

房

外

黑

沉

沉

的

夜

色,

“

等

待

那

位

…

…

真

正

的

主

人。

”

他

没

有

说

是

谁,

但

在

场

的

几

位

核

心

人

物,

都

明

白

他

指

的

是

沈

继

祚。

“

那

第

二

条

路

呢

?

”

“

第

二

条

路,

”

山

崎

暗

斋

的

声

音

变

得

更

加

低

沉,

甚

至

带

上

了

一

丝

危

险

的

气

息,

“

就

是

…

…

主

动

出

击。

不

是

在

学

术

上,

而

是

…

…

在

政

治

上。

”

“

政

治

上

?

”

众

人

倒

吸

一

口

凉

气。

“

不

错。

”

山

崎

暗

斋

的

目

光

锐

利

如

刀,

“

利

用

这

批

书

中

可

能

存

在

的、

关

于

明

国

灭

亡

教

训

的

深

刻

分

析,

以

及

其

中

记

载

的

清

国

真

实

情

况

和

野

心,

秘

密

接

触

朝

廷

中

那

些

对

幕

府

不

满、

或

是

有

着

强

烈

危

机

感

的

公

卿,

乃

至

…

…

某

些

对

幕

府

政

策

有

所

保

留

的

大

名。

将

这

些

信

息,

作

为

一

种

筹

码,

换

取

他

们

的

庇

护,

甚

至

…

…

促

成

某

种

联

合,

以

对

抗

幕

府

可

能

的

压

迫,

或

是

…

…

应

对

即

将

到

来

的

清

国

使

节。

”

这

是

一

条

更

加

凶

险

的

道

路!

直

接

将

自

己

卷

入

日

本

内

部

最

高

层

的

政

治

博

弈

之

中!

稍

有

不

慎,

不

仅

他

们

这

些

人

会

死

无

葬

身

之

地,

就

连

山

崎

暗

斋

和

他

的

学

派,

也

可

能

遭

受

灭

顶

之

灾!

库

房

内,

再

次

陷

入

了

长

久

的、

令

人

窒

息

的

沉

默。

只

有

油

灯

灯

花

偶

尔

爆

裂

的

噼

啪

声。

良

久,

那

位

年

长

的

儒

生

才

艰

难

地

开

口:

“

山

崎

先

生

…

…

这

两

条

路,

无

论

哪

一

条,

都

是

…

…

九

死

一

生

啊。

而

且

…

…

这

些

事,

恐

怕

不

是

我

们

这

些

人

能

够

决

定

的。

需

要

…

…

等

待

沈

公

子

的

意

见。

”

“

是

啊,

等

沈

公

子

…

…”

其

他

人

也

纷

纷

附

和。

在

这

种

绝

境

之

下,

他

们

本

能

地

将

希

望

寄

托

在

了

那

位

年

轻

却

肩

负

着

使

命

的

主

心

骨

身

上。

山

崎

暗

斋

看

着

他

们,

心

中

暗

叹。

他

知

道,

这

些

人

经

历

了

太

多

的

颠

沛

和

恐

惧,

已

经

失

去

了

独

立

做

出

重

大

决

断

的

勇

气

和

能

力。

一

切,

确

实

需

要

等

待

沈

继

祚。

“

也

罢。

”

他

点

了

点

头,

“

那

就

…

…

先

按

兵

不

动。

但

是,

从

明

天

开

始,

所

有

人,

必

须

更

加

小

心

谨

慎。

没

有

我

的

允

许,

不

得

踏

出

这

后

院

一

步。

所

有

的

饮

食

用

度,

都

会

由

安

正

安

排

可

靠

的

人

送

进

来。

同

时

…

…”

他

顿

了

顿,

目

光

变

得

深

邃,

“

我

会

开

始

着

手

…

…

整

理

那

批

书

中,

一

些

可

以

公

开

的

经

史

典

籍。

就

当

是

…

…

为

第

一

条

路,

做

些

准

备

吧。

”

就

在

这

时,

库

房

外

传

来

一

阵

极

其

轻

微

的、

有

节

奏

的

叩

门

声。

所

有

人

都

是

一

惊,

神

情

紧

张

地

望

向

门

口。

浅

见

安

正

迅

速

走

到

门

边,

低

声

问:

“

谁

?

”

“

是

我。

”

门

外

传

来

一

个

压

得

极

低

的、

熟

悉

的

声

音。

浅

见

安

正

脸

上

露

出

一

丝

如

释

重

负

的

神

情,

连

忙

打

开

门。

一

个

身

穿

深

色

窄

袖

衣

服、

作

仆

役

打

扮

的

年

轻

人

闪

了

进

来,

正

是

他

安

排

在

学

问

所

外

围、

负

责

打

探

消

息

的

心

腹

弟

子。

“

老

师,

浅

见

师

兄,

”

那

弟

子

气

喘

吁

吁,

脸

色

凝

重,

“

刚

得

到

的

消

息

…

…

所

司

代

那

边,

有

异

动!

”

“

什

么

异

动

?

”

山

崎

暗

斋

心

头

一

紧。

“

他

们

…

…

似

乎

在

秘

密

调

查

近

期

所

有

进

入

京

都

的

、

特

别

是

从

西

边

(

九

州

方

向

)

来

的

、

人

数

较

多

的

商

队

或

旅

人。

而

且

…

…

有

传

闻

说,

他

们

好

像

得

到

了

某

种

线

报,

怀

疑

有

‘

重

要

人

物

’

混

在

某

支

商

队

里,

已

经

进

入

了

京

都!

”

“

重

要

人

物

…

…”

山

崎

暗

斋

和

浅

见

安

正

对

视

一

眼,

都

从

对

方

眼

中

看

到

了

深

深

的

忧

虑。

难

道

…

…

是

沈

继

祚

他

们

的

行

踪,

暴

露

了

?

还

是

…

…

指

的

是

其

他

人

?

比

如

…

…

那

些

从

萨

摩

逃

出

来

的

天

主

教

徒

?

或

者

…

…

是

幕

府

在

故

布

疑

阵,

想

要

敲

山

震

虎

?

不

管

是

哪

一

种

可

能,

都

意

味

着,

京

都

的

局

势,

已

经

紧

张

到

了

一

触

即

发

的

地

步。

而

他

们

这

座

看

似

平

静

的

学

问

所,

已

经

成

了

风

暴

眼

中

最

危

险

的

所

在。

“

知

道

了。

”

山

崎

暗

斋

挥

了

挥

手,

让

那

弟

子

退

下,

然

后

转

身,

面

对

库

房

内

所

有

人,

沉

声

道:

“

诸

位

都

听

到

了。

从

现

在

开

始,

不

是

等

待,

而

是

…

…

备

战。

安

正,

立

刻

去

检

查

所

有

的

防

卫

措

施

和

撤

离

通

道。

诸

位

乡

亲,

也

请

做

好

…

…

最

坏

的

打

算。

”

他

的

话,

像

一

块

冰,

沉

入

了

每

个

人

的

心

底。

京

都

的

夜,

愈

发

深

沉。

春

末

的

寒

雨,

不

知

何

时

又

淅

淅

沥

沥

地

下

了

起

来,

敲

打

在

库

房

的

屋

顶

上,

发

出

单

调

而

压

抑

的

声

响。

在

这

片

雨

声

和

无

边

的

黑

暗

中,

所

有

人

都

在

等

待

着,

等

待

着

那

个

或

许

能

够

改

变

一

切

的

人

的

到

来,

也

等

待

着

…

…

那

场

不

知

何

时

就

会

降

临

的

暴

风

雨。

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