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三月为期，晋商

腊月二十三，子时。

刘生革被曹化淳带进乾清宫时，双腿莫名的抖了起来。

殿门上，那些被漆过的黑洞在宫灯的映照下格外刺眼。

那夜他在城外，但他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。

老赵说皇上下了密旨，缇骑的人死的太多了，得留个火种，让他们全员出城，禁足。

他机械的下跪，机械的起身，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说‘起来，赐座’的年轻人。

二十七八，很年轻，也很消瘦，头发已生出白丝，身前的御案上堆满了奏疏。

在那个人的侧手不远处的炭盆处，还躺着两个病人。

“陛下，李三良招了。”

“三年里送过六次银子，共四十二万两，走的都是晋商的钱庄。”

“两次是伪造的出城勘合，两次是为了搭勋贵的线，还有两次，是被主动索取...”

他看着曹提督从袖子里掏出个折子，递给了王公公，然后轻声汇报。

“李三良借主事之职，假权舞弊，将可用军械火器标为废弃，然后由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张成业核销。”

“张成业的妹妹，”曹提督顿了顿，然后再次开口，“是潞王府长史司典簿王怀安的第四房姨太太。”

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帝王将折子摔在地上，然后又捡起来，擦了擦上面的炭灰，脸色铁青，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。

“签字画押，按大明律办；牵涉到的，记录在案，给朕盯死，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老奴遵旨。”

许久之后，那人再次抬起头来，瞥了他一眼，声音平静。

“那夜的缇骑，有多少没回来的？”

“回皇爷...四百八十六人！”刘生革微微一愣，立马跪了下来，声音都有点打颤。

“名字都记得吗？”

“记得！”

“写个折子递上来，他们该进忠义祠的。”

刘生革张了张嘴，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
“查出什么来了？”那人再次开口。

“回皇爷，此事疑点有四...”刘生革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心情，快速的汇报起来。

许久之后，刘生革才汇报完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那夜驿站也是这样的布置，臣怀疑...是同一批人，杨国柱将军说他们是边军。”

“你怎么看？”

“臣推断，此事牵涉工部、兵部、边军、晋商。”刘生革咬着牙，看了一眼曹化淳，“甚至...内廷。”

“召工部尚书范景文进殿！”年轻人挥了挥手，“王伴伴，下旨，特旨特办！”

“不可！”

刘生革惊讶的抬头去看，炭盆边那个躺着的人正费力的往上坐，皇帝竟然去亲自扶。

然后身边也传来一声，“皇爷三思！”

刘生革转过头去，愣愣的看着曹提督。

他有些发愣，他们怎么敢这么和皇帝说话。

“陛下，千人轻骑，无甲无旗、聚散如风、鸣金吹角...”

“这批人是边军里面的精锐...拿银子砸出来的精锐...”

“此时万万不可动边军和晋商...”

那人咳了两声，喘了喘粗气，又接着开口，“边军的粮草盐铁...全都是晋商在送。”

“军饷欠缺...总兵借取他们银子发饷...给他们‘勘合’‘路引’...”

“这时候查晋商...若是他们停了边军的粮草，军队无饷，必然哗变...”

“到时候边军异动、建奴入关...新军未立，刚建立的平衡会被瞬间打破...咳咳...”

皇帝赶忙拍了拍那人的背，“建斗，朕知道了，快躺下。”

建斗？卢象昇？刘生革有些懵。

这人敢这么和皇帝说话，皇帝还不怪他？

“皇爷，六部还未整顿完成。”曹提督又开口了，“骆指挥使给臣留下的账本、这次附逆的文武，已经牵涉到了朝堂七成官员...”

“旧墙刚倒，新墙未立。”

“此事盘根错节，错综复杂，若是清查，只怕朝堂会陷于瘫痪。”

“皇爷，事急则变，事缓则圆。”曹提督声音轻了下来，“此事需从长计议...”

那个年轻人沉思了半天，突然朝着刘生革招了招手，“你过来，走近些。”

刘生革赶忙快走了两步，刚走进那个皇爷身前，就听到了皇爷的问话。

“缇骑专司缉捕、查案；对于查办晋商，朕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
刘生革赶忙抱拳要往下跪去，却不想被曹提督轻轻用胳膊肘抬了抬胳膊，又立在了原地。

“回皇爷，

臣在崇祯元年曾查过一桩晋商走私的案子。”

“他们有两套账本，明账为‘龙门帐’、‘四角帐’；暗帐采用‘天地玄黄’隐秘账目，从不出现人名和具体物资钱财数目；”

“那次臣死了四十七个伙计，才缴获一本暗账，却无人能看懂...”

“臣在晋商中安插了账房伙计，至今为止十一年，仍未接触到暗账的书写格式...”

“他们的资金往来通过‘票据密押’和专门防伪技术，往往十张假票中才有一张真票，就是为了防止被查办...”

“臣以为，若要查晋商，应选对晋商垄断不满、或被迫害的晋籍人士，隐秘行事...”

“等查办时，必须以雷霆手段，一夜间控制晋商所有主干及账房！此事需以军队为主，锦衣卫配合；还要瞒着当地卫所、衙门...”

刘生革说完，抬头看了眼皇帝。

许久之后，他看到皇帝看向殿门外，看向白玉广场，看向午门...

声音轻微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你们说，一个母亲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多久？”

“十六年？二十年？”

“一个孩子在战场上战死要多久？”

“十息？三十息？”

“大明人，可以死在战场上。”

“但绝不能死在大明造的的火器上！”

刘生革红了眼眶，咬着牙，然后他的衣袖就被往下拉了拉。

他愣了一下，发现曹化淳已经跪了下去，赶忙也往下跪去。

“其余事情朕可以先放一放，私卖器械这件事，不行！”

“曹伴伴，你管着内廷；建斗，你管着兵部，还有范景文，他管着工部。”

“各自的事情各自查！”

“自现在开始，大明的火器，一件也不能流出去！”

“至于刘生革，晋商的事全权交给你，三个月后，一举拿下晋商，断了建奴的胳膊！”

“谨遵御旨！”

众人纷纷拱手。

刘生革看着陛下扶起曹化淳，自己又被陛下轻轻扶了起来。

“找些人，把缇骑人数补满。”

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这三个月，你只做这两件事。需要多钱，直接找曹大伴领。”

刘生革愣了一下。

“臣，遵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