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阳谋

腊月二十八，未时，大风。

京外七十里，落马坡。

曹变蛟看着远处的官道林子，神色凝重。

就在刚才，他撒出去的斥候回来了，说是前方三里的隘口处，藏着私兵，人数不超过两百。

斥候们刚一露面，就被冷箭袭击，直奔要害。

六个斥候，只活下来一个。

精锐！

曹变蛟眼神阴沉，手指用力，指尖的建奴样式的箭矢便被一捏两断。

这里出现私兵死士，他并不吃惊。

刘肇基带着的牛录都被袭杀，更何况自己俘的是杜度。

但让他吃惊的是，这批人在被发现后，竟然没有后撤，而是在原地死等。

“一两百人，想硬吃我们四千人？”，曹变蛟身后的祖宽嗤笑着，“只怕皇太极的白甲护军，都不敢这么托大吧！”

“不是托大，他们是算准我们没时间绕路，在这里牵制我们。”曹变蛟冷哼一声，“杜度必须尽快回到京城，不能耽搁祭祀大典。”

曹变蛟将手里断成两截的箭矢扔在地上，啐了一口，“他们的目标是杜度。”

“这一路上的埋伏，估计少不了。”

祖宽愣住了，随即恍然大悟，朝曹变蛟拱了拱手，眼神发狠，“我在前碾路，曹将军，请您护好囚车，跟好。”

不等曹变蛟回答，祖宽便带麾下纵马而去。

曹变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祖宽麾下虽有两千人，但都是祖大寿调来的营兵。

万一里面有奸细，趁着守俘杀掉杜度，那祖大寿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
祖大寿降过一次，哪怕已经过了三四年，依旧每年有人上书说他串通建奴，是建奴派回来的奸细。

随着祖宽部的冲出，远处的官道上开始出现各种轰隆声。

曹变蛟率着亲卫，将杜度死死的围在中间，耳朵竖起。

从那些爆炸声中，他很轻易的分辨出了对方的火器。

连环雷、铅子、虎蹲炮，还有炸炮。

听连环雷的声音，至少已经被埋下去四个时辰。

杜度坐在囚车中，眼神闪过一丝黯淡。

他知道那群人是来做什么的。

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来。

——

太阳落山，天色慢慢黑去。

范景文府，门房收下的‘炭敬’信封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连京城这些官也开始‘炭敬’，这成了官场上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
范景文坐在书房中，朝老管家挥了挥手，“送回去。”

等到管家快走出书房时，范景文猛然一愣，赶忙补充了一句，“不要拆封，告诉

他们，若再送，我就要给陛下上书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范景文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身冷汗。

他差点忘了，现在是新政的关键时刻。

也许在这些‘炭敬’信封中，装的不仅仅是礼单。

还有更深的可能，陛下也许会让人专门用炭敬试探他。

一个性子多疑了二十多年的人，能在短短十几天中改性，他不信。

同一刻，曹化淳府，送礼者排着长队。

门房收下拜帖和礼单，一一登记。

在门房内，光明正大的摆着一张桌子，桌子上是厚厚的卷宗。

不时有太监核对礼单上的钱额礼物，低着头，冷哼一声，送礼的便如蒙大赦，飞快告退。

偶尔冒出一句，‘少了’，送礼的便浑身冒汗，飞速往回奔去。

门房看着这些送礼人唯唯诺诺的样子，心中嗤笑着。

就在半个月前，自己走在街上还要被这些文官的管家们啐口水。

而现在，却被他们像对待亲爹一样巴结着。

就在早上，曹公公就传出话来，‘新政花钱，就是内承运库堆座金山也有花光的一天...’

门房立马明白了曹公公的意思。

当然，他知道，在未来的某一天，今天的礼单就是勒死自己和那些送礼人的细绳，但他不敢不听。

他怕曹公公，怕到了骨子里。

与曹化淳家的热闹不同的是，英国公府紧闭大门，拒绝接待任何客人。

而在京城的无数角落，不少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手里的‘炭敬’送出去。

皇帝新政，送了，可能会被抓典型；

不送，又怕被上司穿小鞋...

大明三百年，什么时候还为送礼纠结过呀...

真想骂人...

哎...

——

与这些文武官员的沉默相反的是，京城正阳门内，徽州商会秘宅里，商贾巨富们聚在一起，吵的就像是十几天前的朝堂。

“汪汝谦，一块匾额就把你收了？”靳良玉嗤笑着，眼神中满是不屑，“皇家往外扔一块骨头，你就屁颠屁颠叼在嘴里，也不怕磕了牙。”

就在去年，朝廷为了筹集军饷，崇祯帝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，特下了谕旨，捐粮万两以上资助军饷的，赐‘敕赐好义牌’一个，由户部和兵部共同下发。

全天下有二十三家商人捐了，南方十五家，北方八家。

靳良玉自己手里就有一块。

“骨头？”汪汝谦朝着皇宫方向抱了一拳，大笑了起来，“敢把皇帝的恩赐当成骨头的，你靳良玉只怕是天下第一人了吧！”

随着汪汝谦的话音落下，立马有个年轻商

人跟着附和，“若是这句话传到曹化淳耳朵里，只怕你靳良玉就得改名靳良王了吧。”

还不等靳良玉反应过来，那人立马补着刀，“曹化淳只怕会把你下面那小小的一点给摘了吧。”

随着这个商人话音的落下，座位上稀稀疏疏的响起几声附和笑声，气氛格外诡异。

在这稀稀疏疏的笑声中，张老冷哼一声，“已经吵了快一个时辰了，真当你们是朝堂上的大官了？”

随着张老的冷哼声落下，房间内这才安静了下来。

“皇商，皇权特许...”张老幽幽的叹了口气，然后，他张着的嘴突然停了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
没人敢查皇商的帐，没人敢扣皇商的船，他们不用再给文官们送银，不用再给边军纳贡，不用再跟文官们联姻...

哪怕是他们一直对抗的朝廷商税，在这庞大的利益面前也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
盐引、漕运、边贸、军需采办、跨省粮贸、海外贸易...

这是多么大一块肥肉，这是多么大一座金山！

没有人能够拒绝这座金山...除了和建奴绑死的晋商、除了和叛党牵涉太深的那些家族...

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，落针可闻。

能坐在这里的人，没有一个蠢货。

靠着漕运回扣、盐利分润、商贸盘剥的地方官吏和朝堂文官会反对，可是皇帝携大胜之威，又借叛乱将东林党差不多连根拔起，短时间内，这些文官会将手死死的缩回袖子里...

靠着晋商进贡和借贷的边军会反对，可是现在武将入府，军方起势，他们会考虑值不值得...

地方藩王会反对，可是宗室入军，允许他们参加科举、授虚衔武职，他们也会观望...

乡绅地主会反对，可是皇帝连自己的皇庄都分了，短时间内谁敢去触霉头...

至于勋贵国戚，他们会拍着双手叫好！

因为皇帝答应了他们国社...而国社，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皇商吗？

他们正好缺懂做生意的人...

短时间内，不会有人傻到跳出来唱反调...

张老沉默了许久，站起身来，看着眼前的十几个人长叹了口气。

他知道，从今天走出这个门开始，这些人，包括全天下的商会，就会彻底分裂。

这巨大的利润诱惑，足以让很多人疯狂。

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，只用一句话，就让他们这些为了利益而生的商人，互相视为仇寇。

更何况，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，不光给了利，还给了名...

士农工商，士农工商...

皇权背书的商，还在尊卑秩序的最底层吗？

阳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