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1章 柳边屯

长白山下有一条小河逶迤流过。

这条河的两岸，盛产大字香，所以叫松香河。

河畔并无乡镇，只有一些散落的村屯。

柳边屯就是这样一个屯，一片高高低低的木屋，夹杂在白山黑水之间，像是一块块的苔藓。

这片地方实在太偏僻了，屯子最为鼎盛的时候，也不过两三百个人。

不过，随着外头的仗打个没完，不断有汉人和朝鲜人跑到了这边，这个屯子居然奇迹般的壮大了起来，现在居然有了四五百人了。

英吉今儿很高兴。

他将一堆东西搁在炕上，“儿子，抓吧！”

炕上的小娃不过十多斤，脸色有些发黄，不多的头发也有些发黄。

他半趴在炕上，瞧着眼前的东西发愣。

小娃看起来不是特别灵动，不知道他现在干的，是生命中最重大的活动。

抓周。

学会了这项本事，高考都不怕了。

娃他娘紧紧地抓着英吉腰间的布带，比洞房那晚还要紧张。

自家娃会抓个什么呢？

抓那本书，他会当个先生。抓那个算盘，他会当个账房。抓那枚铜钱，他会成为地主。抓那枚印章，他会当官老爷……

好吧，想多了，大清都没了，哪里还敢做这样的梦？

“啊？”

女人的叫声中透着失望。

儿子比来比去，抓的是那支箭，用包谷芯子做的玩具小箭！

自家的娃，最后还是跟他爹一样，只能做个猎户么？

“猎户也好，是我的种！”

英吉哈哈一笑，将小娃抱起来，跟儿子唠起嗑来，也不管儿子能不能听懂。

“儿子，你不要以为咱们这儿穷，咱们这儿好着呐，这儿可是大清的龙脉所在！

就这长白山啊，有十六座山峰，里头有一座布勒瑚里湖，那可是神湖。

有一天啊，天宫有三位仙女到了我们这旮瘩，喜欢上这儿了，到湖里去洗澡。

没想到啊，那个最小的仙女，她叫佛古伦，她吃了一枚红色的仙果，她居然怀上了，后来，她生了一个男娃，这就是爱新觉罗的老祖了。

到了后来，大清果然定鼎中原，取了天下。

在入关之前，太宗皇帝就让人沿着长白山挖壕沟，再插上柳条，挂上绳索，这就是柳条边。

光有柳边不够，

还在长白山下驻守了几个牛禄，有一个就在这儿，咱们屯啊，原本是守卫龙脉的勇士啊！”

在英吉的喃喃细语中，一缕无形的气息从他的头顶溢出，遁入虚空，进入了远处的华盖峰，再投入了天池之中。

“叔儿……”

小满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，声音跟小猫似的。

从开山屯出来，这已经是第九天了，他人都抽抽了，像个小老头。

袁凡也没好到哪儿去，身上也罩了一件水貂的大衣，头发一绺一绺的，像是打了半瓶摩丝，胡乱的往后面背着。

他叹了口气，又掏出几张黄纸，不但小满和李书文都有一道，连三头骡子都有。

连续几道微光闪动，凿壁偷光符！

他没用虚空制符的手段，李书文毕竟是外人，多少还是要留一手。

一道符才能用一个时辰，他的符也快告罄了。

这一路上过来，路虽然难行，但三人脚下都轻便，还有骡子，倒还能对付，一天下来，能走个五六十里。

最难的是过夜。

出发之前，袁凡去英军兵营，找盖尔将军搞了一顶帐篷，再躲在雪墙里面，可这还是冷。

得亏有外援赞助。

从开山屯出来，他们就被土匪给缀上了。

大车店里的旅客里头，本就藏着土匪的眼线。

像袁凡这样的肥羊，还是千年等一回的肥羊，这哪能放过。

这一路过来，土匪就跟接力赛似的给他们送给养，到后来，乌拉草都给扔了，直接在地上铺衣裳。

雪墙后头还多了一堵马墙，只是马儿不好伺候，还要消耗粮食，袁凡就没要，沿途就给扔了，让它们自寻生路。

“李前辈，华盖峰不远了，前头有个屯子，进去借宿一晚吧？”

李书文的大枪，枪缨的颜色似乎又深了几分，他搭了个凉棚，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的袁凡主仆，“行吧，咱们休整一晚，明儿再上山。”

这一路过来，袁凡丝毫没摆架子，全然听着李书文的安排，依足了规矩。

现在他张嘴了，想来也是难受极了，这个面子必须给。

知道马上就能有地方安歇了，小满精神一振，立马又行了。

“李爷，前头那屯子旁边，那是道沟吧，那些树是嘛树，瞧着像柳树，却又怪模怪样的？”

李书文审视地前头，“那就是柳树，不过不是南方的垂杨柳

，而是北地的耐寒柳，有蒿柳也有崖柳，都能用来编筐，嗯，奉天也多有这些柳树，都是当年盛京边墙留下来的。”

盛京边墙，是从皇太极到康熙，花了五十年时间搞出来的宏伟工程。

他们用柳条插遍了东北，插到哪儿，哪儿就是他们家的地皮。

倭奴用木桩的那套打法，跟他们倒是异曲同工。

说话间到了村口，寒风呼啸，家家关门闭户。

先前在远处看着，这片村屯掩映在白雪之间，瞧着还有几分诗意，还像那么回事儿。

走近了一瞧，就像是卸了妆的木乃伊，让人不忍卒睹。

一户户窝棚，歪歪斜斜的，怎么看都禁不住那雪堆一压，寒风一吹。

可神奇的是，凭借着东一块西一条的木头，这些窝棚却愣是没倒。

李书文仗枪前行，总算看到一栋房子。

虽然陈旧，打理得还行，地基和台阶用的还是青条石，很多地方都快磨成镜面了。

还有一宗稀奇的，屋前还炸开了一堆白雪，上头落着大红的纸屑，这是放鞭来着，家里有了喜事儿。

“家里有人么，过路的讨碗水喝！”

李书文左手一顿，大枪插在地上，冲屋里扬声问道。

“吱呀！”

房门先是开了一条缝，有人在后门窥了片刻，接着房门打开，一个穿袍子的男人，抱着个小娃走了出来，“贵客是打哪儿来？”

“打奉天来，收些山货，今儿天色已暗，想在您这儿借住一宿，明早就走。”

李书文一挥手，小满拎着一个袋子，将带子解了打开，放在石阶上，又退到后头。

男人移动脚步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袋子里头放的是黏豆包，五个一摞，整整二十个。

这可是好东西，是这个季节东北最好的干粮，当年努尔哈赤冬天出征，军粮就是黏豆包。

眼下的农家，能吃上口窝头就不赖了，要能吃个大饼子都算是打牙祭。

黏豆包，不是过年都不要做这个梦。

山中借宿本是常事，一般来说，几张饼子两把棒子面就行了，不然帮着劈柴挑水也是个意思。

这一袋黏豆包，都快够他们家过个年了。

男人的脸色顿时好看多了，拎起布袋笑道，“贵客太客气了，快请进屋暖和暖和。”

他在前头带路，冲屋里喝道，“他娘，烧水泡茶，来贵客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