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6章 且策雪中驴

橘一郎的手指上移，坡度稍显舒缓，标注着三个小字，滚石坡。

“第二层，是滚石之阻。”

“在此，我投入了我部的工兵班，他们将坡上的石头全都松动，改为擂石，以此拒敌，直到最后一块石头。”

这滚石坡很操蛋，坡上全是黄色的浮石，踩上去倍儿滑，尤其是眼下结冰，就是苍蝇落下去，都要提防扯着蛋。

在这儿将坡头的岩石搞成擂石，爬坡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找不着，只能用天灵盖硬顶。

在这样的绝地，用这样古老的防御手段，比用枪炮的效果要好的多。

就凭这一通擂石，一刻钟肯定爬不过去。

手指继续往上移动，是一处垭口。

“第三层，是风云之锁。”

“防御此处的，是一个步兵分队，配两挺大正十一年轻机枪，在云雾中形成交叉火力，锁死来犯之敌。”

华盖峰，并不是一座突兀的山峰，而是有两座山峰并峙。

这两座山峰之间，云雾翻滚一铺万顷，将峰顶的帝辇华盖托起来，像是风从虎云从龙一般，所以称之为风云故道。

在这样的地方，是没有视野的，而橘一郎的人，早就熟悉了地形，定好了射界，想要从此越过，除非人死弹绝。

河谷之警。

滚石之阻。

风云之锁。

橘一郎一层一层讲来，声音像是在一条水平线上前行，没有丝毫的起伏，也没有丝毫的跳动。

他的神情，平淡的像是在讨论学校食堂的饭菜。

松井石根也很平淡，“一郎，你的作战计划，是让你的士兵，全都玉碎么？”

“正是如此，将军阁下，只要您点龙成功，他们的玉碎，便是无上的荣光。”

橘一郎稍微停顿一会，调整一下思路，继续汇报。

下一刻，他的手指沿着风云故道过去，顿在一处峡谷。

“第四层，是一线轰天。”

“在此处，将投入我部携带的所有地雷和炸药，两侧绝壁各放一人，待来敌入谷，及时引爆！”

这个地方，是二道白河上游之深峡，两侧悬崖耸峙，高地二十余米，像是国画当中的“挤水口”，将那短短的峡谷挤成了一条鸡

肠子，人在谷底，难见一线天光。

橘一郎所部虽然带不了多少重武器，但地雷炸药携带了不少，要是集中在此处同时爆炸，华盖峰都要抖上三抖。

橘一郎的手指，缓缓通过一线天，地势豁然开朗，天池顿现，钓鳌台就在后头不远，按地图尺寸，当在里许。

在一线天的出口处，橘一郎的手指划出一道弧线，将出口彻底封死。

“地五层，也是最后一层，是玉碎之誓。”

“这一层，由我亲自指挥，带领我部所有兵力，修筑工事，集中我部所有的两挺重机枪，六挺轻机枪，隔绝外部与祭坛，我部但还有一人在，绝不让人逾此一步！”

橘一郎慢慢直起身来，声音依旧平静如古井，“此次作战计划，卑职拟命名为“春笋计划”，请将军阁下批准！”

春笋，帝国之春，雨后之笋。

此次作战，如同笋衣，层层相剥，笋衣不尽，春笋不绝。

松井石根卷起地图，刚硬的脸盘子难得地笑了开来，感叹道，“真是完美的作战计划啊，要是令尊再生，他也会为之击节赞叹吧？”

橘一郎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，他的这个春笋计划，就是假想着，若是他爹橘周太在这儿，他会怎么干。

就是时刻代入他爹的角色，才搞出了这个春笋计划。

松井石根欣慰地拍拍橘一郎的肩膀，“大尉，按照你的计划，前去准备吧！”

***

“平生有知旧，相望顿以疏。

卧念十日雨，谁寄一行书。

景已来白雁，诗漫如黄初。

不忘剡溪棹，且策雪中驴。”

天早就亮了，河谷中的积雪贼厚，像是老天爷特别贴心，特意弹了一床厚厚的棉被，铺在河床上。

晨光熹微，被雪光反复折射，便极为刺眼。

李书文迷缝着眼睛走在前头，听着后头袁凡吟诗，差点没闪着老腰。

说来他也不容易，都六十出头的人了，为了挣钱，还要在这种天气，跑到关外来钻山沟沟。

多少年都没吃过这样的苦头了。

这也就罢了，孔方兄的脸面比天大，可这钻吧钻吧，还吟诗！

毛病！

袁凡也很

无奈啊，他是真想家了，唐宝珙，袁克轸，糖儿，一个个的笑语晏晏，哪怕是烤个白薯也香啊。

现在呢？

只能陪着这三头骡子！

不苦中作乐来两句酸的，能让这雪山给憋疯！

袁凡都打算好了，回津门第一件事儿，就是把袁寒云那幅对联给撕了。

神特么“少年策马，中岁骑驴”，陕西骑关外也骑，真特么成了驴了！

前头不远，就是华盖峰了。

越靠近华盖峰，脚下的路就越是操蛋。

陡且不说，还特滑。

别说人了，就是骡子，都要在蹄子上系上防滑链才行。

“李前辈，且住！”

袁凡脚步一顿，“小满，你就在这儿，找个地方躲好了，看着骡子和行李。”

“叔儿，让我跟您去吧！”

小满有些着急，拍拍腰间，很是硬气，“小满现在有枪了，能帮把手的！”

从开山屯出来的这一路，杀了不少土匪，小满也从一个当家的身上捡了一把八成新的盒子炮。

赶路的时候，袁凡闲得无聊，就吟两句诗，小满闲得无聊，就学着开两枪。

至于枪法，怎么说呢，在喂猪人士里头算不错的。

“听话！”

袁凡眼睛一瞪，小满嗷了一声，眼珠子四下里乱转，找起了藏身之所。

“李前辈，前头已经到地方了，您这趟镖，就送到这儿吧……”

袁凡看着李书文，在津门的时候，天机混乱看不清，到了这儿，端倪就出来了。

李书文的印堂像上了大漆的棺材板一样，比张飞和尉迟恭加起来都黑，再往前走，就得死这儿了。

“打住，东家，您这是打我脸呐！”

李书文脸色很不好看，“您托的是人镖，您这镖还在往前走，我这走镖的却往后缩了，天底下有这规矩么？”

“可您这……”

袁凡苦笑摇头，规矩是不假，但要眼见着李书文往黄泉路上一骑绝尘，他也不落忍。

这一路过来，半个多月的风雨同舟，多少也有了情分了。

“没有这个那个的，走镖的吃的就是这碗饭，您赏的饭，李某人已经吃了，吐不出来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