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3章 送别

……

余汉谋的粤军要拔营南归了。

调令三天前便已下达：62军返回闽南驻防，63军、65军开拔粤东。

连日休整，伤员陆续转运安置妥当，粮草辎重全部装车待发。

临行前，余汉谋发来致电，希望能当面辞行，顾沉舟当即回电，亲自前去相送。

送别之地选在禄州南门外的官道，这条路，正是当初粤军驰援入闽、踏入这片战场的老路。

道路两侧列着荣誉第一集团军的仪仗连，兵员都是从第10师抽调，个个打过白水州滩头血战。

军装浆洗得齐整，步枪擦拭得锃亮，两列纵队静静伫立。

何书光、李国胜、方志行、郑纲一众军官，随同顾沉舟站在道旁等候。

江风穿过路边成排的木麻黄，枝叶沙沙低响，远处还能听见城内工匠修补城墙、码头搬运物资的隐约声响。

不多时，远处尘土扬起，余汉谋已经召集营以上军官列队等候。

队列里不少官兵身上还留着禄州血战的伤疤，新兵肩头新配发的日式枪械，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
看见顾沉舟一行人走近，余汉谋上前一步，郑重敬礼。

“顾司令，各位长官。今日我们拔营南归。此番入闽并肩作战，承蒙你鼎力相助，弟兄们补齐补给、拿到新装备，这一仗打得痛快，也算不负闽南、岭南百姓。”

顾沉舟抬手回礼，目光缓缓扫过这支一同浴血的队伍，心中感慨。

最初只是临时协同的友军，一路同生共死之后才看清，派系倾轧的乱世里，像余汉谋这般不贪功、不谋私、拎得清大义的将领，实在难得。

“汉谋兄不必客气。”顾沉舟声音沉稳，“白水州滩头、禄州东门防线，贵部弟兄以血肉堵截敌军，流血牺牲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若无粤军在东线牵制封锁，我们拿下禄州，代价只会成倍增加。”

他抬眼看向身后一众粤军军官，语气郑重：“禄州之胜，只是阶段性的。冬门、沿海岛屿依旧握在日军手中，华南敌军主力尚在。闽南、岭南海岸线漫长，随时有登陆突袭的风险，你回去之后，担子不轻。”

余汉谋轻轻叹气，眉头微凝：“我心里清楚。岭南防区辽阔，兵力单薄，粮饷素来拮据。这批物资枪炮，算是给我们续上一口气。说到底，我们守住南线，也是替你分担压力。一旦闽南、岭南失守，日军便可向北穿插，你的闽中、浙西根基，同样难安。”

二人并肩沿着官道缓步往前走，顾沉舟在前，余汉谋伴在身侧低声交谈。

何书光、李国胜落后几步随行，方志行、郑纲则陪着粤军几位师长跟在最后，刻意留出空间，不打扰二人私语。

行出一段，余汉谋回头望向禄州城。

城头旗帜迎风舒展，城墙之上累累弹痕还未修补完毕，城门处百姓往来不绝，推车、挑担、赶牲口的人流络绎不绝，孩童沿路追逐嬉闹，一派战后慢慢复苏的烟火模样。

他静静望了片刻，转回头看向顾沉舟：“顾司令，我回闽南之后，先卡死冬门北面的陆上通道，把鬼子困死在城内。同时清剿地方土顽，这批人不少暗中勾结日伪，该动手我绝不会手软。等

你这边海防布好、空军可以调度，再择机动手，我粤军随时策应。”

“冬门不急，暂缓强攻。”顾沉舟点头叮嘱，“回去先理顺闽南防务，抓紧整训部队，把拨付给你们的新装备吃透用好。”

“放心，闽南是我的老地盘，门道我清楚。”

余汉谋应下，神色轻快几分，随即压低声音，是掏心窝子的实话，

“还有一桩事跟你明说。我回去之后，山城那边少不了来人问话，追问禄州战事、缴获分配、还有这批装备的来路。我余汉谋不是两面三刀的人，你待我以诚，我便以诚相报。他们问起，该说的我照实说，不该说的，半个字都不会吐露。”

顾沉舟心中一暖。

山城耳目遍布，本就忌惮两股力量私下缔结盟约，日后难免借这件事发难。

余汉谋主动提前把话摊开，这份同盟情谊，绝非虚与委蛇。

“你的心意，我记下了。”顾沉舟缓缓开口，“山城来人问询，你据实回话即可：仗是两军合力打下来的，战利品按战功分配，装备是友军互通补给。有理有据，他们抓不到把柄。倘若他们刻意为难你，直接发电报，由我出面周旋。”

余汉谋摆了摆手，坦然一笑：“不必。我在粤闽经营多年，山城想动我，没那么容易。你不必分心顾我，专心守住闽东，盯紧冬门，建好海防。只要你我两处根基稳固，他们想搅浑这东南的局，也无从下手。”

说话间，一行人走到仪仗连跟前。

连长一声令下：“立正！”

全连士兵身姿笔挺，枪线齐整。

余汉谋停下脚步，目光扫过这支队伍，由衷赞叹：“这支部队精气神真好，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老兵。”

“都是从第10师抽的，全都打过白水州滩头。”

余汉谋微微颔首，往侧边一站，面向仪仗连抬手敬礼。

他的军礼不算标准，手肘抬得略低，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
仪仗连全体整齐回礼。

礼毕，他转过身，再次看向顾沉舟，伸手，两掌重重相握，掌心都是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。

“只要你日后下令反攻冬门，一封电报，粤军即刻出兵配合。枪口对准日寇，我们永远是一路人。”

“好。”顾沉舟握紧他的手，“你我两军，一守闽海，一镇闽南岭南，互为犄角。日后你那边遭敌进攻，粮弹紧缺，一纸电报，但凡我能腾出来的，绝不推诿。我亦盼着，下一次相见，不是告别，而是会师冬门城下。”

一旁的何书光静静看着，心中暗忖。

他本是主战的急性子，起初还觉得分出三成缴获、再额外增补装备太过宽厚。

此刻看见余汉谋坦荡的模样才明白，东南四面承压，北有日军、海上有敌寇，背后还有山城虎视眈眈，一个可靠盟友，远比库房里再多一批枪炮更重要。

李国胜神色沉静，目光扫过粤军队列里的迫击炮，暗自推演防线格局。

粤军钉死闽南，闽地南侧便少一大隐患，他的第3军方能安心在闽中休整、清剿残敌。

方志行不动声色，将二人对话默记在心，暗自警醒：这份口头盟约是一柄双刃剑，极易被山城特务抓住把

柄，往后两边信使、密电往来，务必要加倍加密、谨慎行事。

余汉谋松开手，转头对着自己的军官高声叮嘱：“诸位记住！今日一别，各守防区，同心抗敌！不许生嫌隙、听挑唆，自乱我们抗敌的阵脚！”

一众粤军齐声应答：“明白！”

余汉谋再转回头望向顾沉舟，怅然一笑：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沿途近海岛屿还有零散日伪游窜，我已经安排好了警戒。倒是你，地盘日渐扩大，扩军、经营港口诸事，务必慎之又慎。山城的眼睛，一刻都没有离开禄州。”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余汉谋不再多言，抬手敬最后一个军礼：“告辞！”

“一路保重。”顾沉舟郑重回礼。

余汉谋抬眼望向后方的何书光、李国胜，扬声喊道：“何军长、李军长！白水州那一仗，63军和你们配合得痛快，往后再有硬仗，咱们还搭伙！”

何书光咧嘴一笑，拱手回应：“余司令路上平安！闽南安顿妥当，记得捎个信。”

李国胜亦拱手：“多保重。冬门方向敌情，随时互通电报。”

余汉谋翻身上马，师长与随从紧随其后。

马蹄、脚步声此起彼伏，粤军队伍调转方向，沿着官道向南绵延而去。

军旗在江风里起伏，行出数十步，他勒马回头，高高挥手。

顾沉舟站在原地，抬手遥遥回应。

日光漫过尘土，两道目光隔着百余步遥遥相接，许多话不必说尽，都藏在这一眼之中。

直到马队与长长的行军队伍拐进弯道，消失在林带尽头。

顾沉舟举着的手缓缓落下。

何书光走到他身侧，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感慨：“余汉谋，是条实在汉子。打仗肯拼命，分战利品不贪心，说话坦荡。乱世之中，分得清主次，难得。”

“正因为难得，才要守住这份交情。”顾沉舟远眺南方，低声道，“我们三面承压，北面日军、海上敌寇，再加山城猜忌。有粤军钉在闽南岭南，东南这盘棋，才算站稳脚跟。”

李国胜缓缓开口：“只是他这一走，闽南南线就只剩粤军独扛。一旦日军海上登陆，我们能不能及时驰援，要看情报传递和行军速度。”

“所以海防侦察线要向南延伸，和粤军建立直达的情报互通。”顾沉舟收回目光，转头吩咐方志行，“给余汉谋发一封平安电报，告知禄州一切如常，叫他路上安心。另外通知郑纲，再核对一遍拨给粤军的装备清单，弹药、配件一件都不能短缺。弟兄们缺火器，咱们答应好的，不能差分毫。”

方志行记下，应声领命：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
顾沉舟抬眼看向禄州城的方向，城内清剿早已收尾，沿街商铺陆续开门，枪炮声彻底沉寂，只剩下人间烟火。

“好了，友军这边的事暂且放下。”他收回思绪，语调恢复平静，“手头还有一堆要务：第3、4军就地募兵补额，禄州港海关管控，还有筹备回临安的行程。”

江风依旧吹过南门外的官道，方才人声喧嚷的送别之地，转瞬归于安静。

一场并肩血战的相逢就此落幕，东南两条防线，从此遥遥相望，同扛日寇与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