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9章 宿太尉详解

宋江等人将宿太尉迎至水边，梁山泊的千百只战船，早已列队相候。

船舷上人头攒动，水面上舳舻千里，气势恢宏。

宿太尉见了，赞叹连连。

很明显，宋老大不仅把迎诏的面子工作做得十分到位，也在向朝廷展示肌肉。

一行人在金沙滩上岸，改乘马匹。

宋江一声号令，山上山下，鼓乐喧天，仪卫夹道，异香缭绕。

众人直至忠义堂前方才下马。

随行敕役罗列招安仪仗，梁山喽啰在头领的指挥下胁从帮手。

香车龙亭，抬放到忠义堂上。中间设着三个案几，皆用黄罗龙凤桌围围着。正中设万岁龙牌，御书丹诏放在中间，金银牌面放在左边，红绿锦缎放在右边，御酒表里亦放于前。

金炉内焚着好香。宋江、卢俊义邀请宿太尉、张叔夜上堂安坐。

左边立着吴用、公孙胜，右边立着裴宣、燕青。

卢俊义等人齐齐跪在堂前。

裴宣朗声道：“拜——”，众头领跪伏，礼毕，吴用清了清嗓子，宣读诏文：

“门下：朕自即位以来，用仁义以治天下，行礼乐以变海内，公赏罚以定干戈。求贤之心未尝少怠，爱民之心未尝少洽......”

“切念宋江、卢俊义等，素怀忠义，不施暴虐。归顺之心已久，报效之志凛然。虽犯罪恶，各有所由，察其情恳，深可悯怜......”

“朕今特差殿前太尉宿元景，赍捧诏书，亲到梁山水泊，将宋江等大小人员所犯罪恶尽行赦免。给降金牌三十六面......

赦书到日，莫负朕心，早早归降，必当重用。故兹诏敕，想宜悉知。

宣和二年冬十二月诏示。”

吴用读罢丹诏，宋江等人山呼万岁，又磕头谢恩。

宿太尉取过金银牌面，红绿锦缎，令裴宣依照名次分发下去。

几名敕役抬来一尊银酒海，将御酒都倒在里面，随即取过旋杓舀酒，在堂前温热，又盛入银壶内。

宿太尉手持金盏，立于堂前，仆役执银壶为其斟满一杯酒来。

他对众头领道：“宿元景虽奉君命，特赍御酒到此，命赐众头领，诚恐义士见疑。元景先饮此杯，与众义士看，勿得疑虑。”

众头领称谢不已。

对朝廷来说，梁山众人是一群为非作歹的贼寇，若能不费一兵一卒，用毒酒全部灭杀，自然是一件好事。

但在古代，皇帝即便赐毒酒，也会直接言明，而喝酒的人明知是死，喝之前也会跪地谢恩。

这便是人间帝王，便是君让臣死，臣不得不死。

暗地里下毒，不

仅有失帝王格局，也失了朝廷的体面，皇帝一般不会这么干。

而宿太尉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：皇帝的酒肯定没问题，我也不会害你们。这些御酒我一路看管，旁人做不得手脚，不信我喝给你们看。

宿太尉仰头饮尽，役从再斟酒来，先劝宋江，宋江举杯跪饮。

然后卢俊义、吴用、公孙胜陆续饮酒，遍劝一百单八名头领。

待众头领都饮了御酒，宋老大与宿太尉分别发表演讲。

一个声情并茂，诉说梁山的忠义报国之心；一个和颜悦色，宣讲朝廷的赦罪抚绥之义。

现场气氛热烈，满堂欢喜。至此，招安仪式圆满落地。

宋江当即命人大摆宴席，请宿太尉居中上坐，张叔夜、闻参谋对席相陪。

厅前鼓乐齐鸣，舞影蹁跹；席上肉山酒海，笑语喧阗。

当日尽皆喝得酩酊大醉。

次日，又排筵宴，彼此把盏言欢，讲说平生之怀。

第三日，再排席面，请宿太尉游山，直直夜深，尽醉方散。

如此一连数日，宿太尉告辞欲回，宋江热情似火，又留他一日。

次日清晨，宋江亲自捧着一盘金珠宝玉，来到宿太尉的厢房。

说实话，宋老大这人是真的视钱财如粪土，他但凡出手，都极其阔绰。

当初他遭阎婆惜胁迫，想都没想，便应下给对方一百两黄金，可那妇人等不及，偏要立刻兑现。

他被发配至江州时，洒下重金，无论差拨还是牢子，皆笑脸相迎，就连牢城营的狗见了都得摇尾巴。

宿太尉看宋江如此有诚心，假意推让两次，便收了。

敕役拴束行李鞍马，准备起程。

被俅哥留在此地的闻参谋，也终于能回京了。

宋江携梁山泊大小头领，送出三十里外，与宿太尉把盏饯行相别。

宋江执盏擎杯道：“太尉恩相回见天颜，还望善言保奏。”

宿太尉道：“义士但且放心，只管早早收拾朝京。军马若来，可先使人到我府中通报。某先奏闻天子，使人持节来迎，如此一来，也风光体面。”

宋江道谢后，两人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，自有仆役接过空盏。

宋江拱手道：“恩相容禀：小可水洼，自从王伦上山开创之后，却是晁盖上山，今至宋江，已经数载，扰害附近居民不浅。”

“小可愚意，今欲罄竭资财，买市十日，收拾已了，便当尽数朝京，安敢迟滞。烦请太尉将此愚衷，上达圣听，以宽限次。”

宿太尉点头应允，他辞别众人，带着一干开诏人马，往济州而去。

宿太尉是个深谙官场规则、精

于权衡、懂得灵活变通的“官员”。

他做事滴水不漏，语气温和，态度积极。

外人都道他仁慈宽厚，驭下有恩。

水浒中，宿太尉三次收受梁山的贿赂，他虽在朝堂上力主招安，全力斡旋。

但他却从未替梁山争取过利益，一次也无。

宋江等人南征北战，朝廷本该论功行赏，可赏赐却一拖再拖。

宿太尉若真心为梁山众人好，必然会替他们请功。

哪怕有蔡京等人阻挠，他没能说服皇帝，但最起码他争取了，可他根本没提过。

即便宿太尉没想过受贿需要回报，也不念旧情，那他但凡正直一点点，也会替梁山请功。

赏罚分明是撑住封建王朝统治的骨架，赏信可令将士效命、能让百姓归心，罚明能遏止奸邪、能稳住纲纪。

一旦赏罚失度，必令有功者寒心、令作恶者肆志，朝廷的统治根基，也会慢慢垮塌。

宿太尉岂能不知这一点？就算让梁山众人尝点甜头，给他们打打鸡血，好让他们更卖命，也不至于只字不提。

他不是梁山“恩人”，而是朝廷“能臣”。

他的目的，从始至终都不是拯救梁山好汉，而是为朝廷解决内患，以贼攻贼，节省军费，并为自己攫取政治资本。

他的“善”是策略性的，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；他的“恶”是系统性的，是维护旧秩序的必然。

宿太尉更像一个高明的驯兽师，用“忠义”的胡萝卜，将梁山这头猛虎诱入樊笼，让它为朝廷卖命，最终消解于无形。

宋江被他哄着征辽国，凯旋后还没班师，就转道去平田虎；打完田虎，来不及休整，又去灭王庆，最后是方腊，一场接一场。

而宋江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封官，只挂一个先锋使的临时差遣，无职无权，战后即刻作废。

仗打完了，宋江的心凉透了，奏请归家务农。

梁山的功劳在那里摆着，此时朝廷若不给个官职，而直接允了他的奏请，那吃相就太难看了，这才给他一个正七品的武德大夫。

可以说，水浒中的梁山，是被宿太尉温柔地消灭的。

至于高俅下毒毒死宋江，那不过是最简单、最没技术含量的卑劣手段，随便一个奸佞都能干。

而且宋江知道，那瓶酒被人做了手脚，他是甘愿赴死！

只能说，水浒中的俅哥，真的有些弱鸡。

他想害王进，王进连夜跑了，根本没给他机会；想害林冲，费了老大劲儿，却弄不死。

好在卢俊义被害了，他也算挽回了一点点颜面，否则，这奸臣当得实在徒有其名。
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