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9章 泥胎成佛，坐地成陀

牛老四那双铜铃大，浑浊通红的牛眼先是扫过地上人事不省的狐三娘，随后透过流转的暗金阵幕缓缓抬起，落在了供桌外江澈七人的身上。

当嗅到裴不凡和江澈身上尚未完全散尽的黄泥山地脉气味，又瞥见江澈腰间系着的那枚巡风铃时，牛老四非但没有露出半点见到救兵的喜色，脸庞反而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嘴角扯出一抹暴戾的狞笑：

“我当是谁不长眼敢往这绝户地里闯，原来是黄泥山下来的几只刚刚化作人形的野猪崽子！”

牛老四单手拎着千斤重锤，往前重重踏出一步，脚踝上的玄铁锁链与心口的软管同时绷得笔直，震得地面轰然一颤。

一股凶悍绝伦的大妖威压混合着庚金火浪透过阵幕扑面而来。

他指着地上的金色锁链与炉中魂火，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怒吼道：

“睁大你们的猪眼看清楚。

大司命要用这万佛锁链锁拿全城百姓和精怪的魂魄气血，寻常凡铁一沾染那么重的怨气就会崩断。

唯有抽俺老牛心头这口庚金本命火，混着俺婆娘孩儿的魂火日夜千锤百炼，才能把这吃人的锁链打造成型！

为了防着外人来救俺坏了他的好事，那老秃驴早就把门口的供桌和这青铜炉连成了一体。”

看见众人无动于衷，牛老四话锋一转，破口大骂：

“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猪崽子，赶紧滚！谁让你们把翠微居这骚狐狸抓来的？

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拿黄耳那条老狗的破铃铛来见俺的？

趁着还没踏进这门槛、没碰桌上那坛断头酒，赶紧给俺滚回山沟里去，再往前迈半步，俺老牛一锤把你们连人带骨头全砸成肉泥！”

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，把原本准备上前搭话的裴不凡和胖子都给整不会了。

胖子在莲台因果里直嘬牙花子：

“啥情况？这老牛怎么比城门口的疯狗还冲？

咱们可是把狐三娘抓来替他出气的，他怎么反倒护起急来了？”

“他不是护着狐三娘，他是怕我们死在这儿，更怕我们害死他老婆孩子。”

江澈看了一眼牛

老四垂在身侧死死攥紧锤柄的大手，心头已然明了。

他没有退后，反而越众而出，停在朱漆供桌一步之外，迎着牛老四凶戾的目光，抱拳朗声道：

“牛四爷，我们兄弟几个从黄泥山一路杀进永安城，不是来听你吼嗓子的。

神仙洞里的黄耳山神被大司命用哭丧棒钉在石台上抽髓，临行前把巡风铃交给我们，让我们进城找翠微居的狐三娘和百炼坊的你，求一把破法剪回去救命。

狐三娘暗投大司命，想拿我们兄弟抽血顶账，已经被我们废了。

至于四爷你，莫非也被大司命敲碎了脊梁骨，连自家结拜兄弟的死活都不管了？”

“放你娘的春秋大屁！黄耳那条吃里爬外的癞皮狗，也配提结拜兄弟四个字？”

一听到黄耳两个字，牛老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牛，铜铃大的牛眼里瞬间崩出几道血丝，积压了数月的悲愤轰然爆发，拿着重锤指着江澈破口大骂：

“你们这群刚化形没几天的蠢猪，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！

你们知道俺婆娘和孩儿是怎么落到大司命手里的吗？”

牛老四胸膛剧烈起伏，喘息声如拉风箱一般粗重，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滚烫的铁砂：

“三个月前，大司命要在城里抓大妖修通天祭台，俺老牛拼着断了一根牛角，好不容易才带着婆娘孩儿杀出重围，逃到了黄泥山脚下。

俺念着当年山野里拜把子的情分，去神仙洞投奔黄耳那条老狗，求它借地脉替俺婆娘遮掩行踪！”

“结果呢？那条贪生怕死的老畜生，为了保住它那一亩三分地的野山神香火，转头就把俺婆娘孩儿藏身的地方卖给了大司命的法师！

等俺出去寻草药回来，俺婆娘和孩儿已经被抽了魂魄押进城里，连那条老狗自己，都被替大司命卖命的法师卸磨杀驴钉在了石台上。”

院子外，裴不凡、高凡等人听得脸色铁青，后背阵阵发凉。

在神仙洞里，那头老黄狗精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，把自己说成是为了庇护村民、不肯交供奉才遭难的义士，把狐三娘和牛老四说成是有过命交情的救兵。

谁能想

到，真正背刺兄弟、出卖妇孺的罪魁祸首，竟然就是那条满嘴仁义的老黄狗自己！

“那老畜生明明坑害了你，为什么还要把巡风铃给我们，指点我们来找你和狐三娘？”

裴不凡忍不住踏前一步，握紧了手中的长剑，沉声喝问。

“为什么？哈哈哈哈！”

牛老四仰头狂笑，笑声凄厉苍凉，两行浑浊的泪顺着被炉火烤裂的脸颊滑落下来：

“还能为什么！那老狗被钉在山洞里快被尸猪吸干了，它看你们几个是刚开灵智的猪胎，拿你们当没脑子的替死鬼使唤呢！

它让你找狐三娘，是因为它知道狐三娘为了凑大司命的供奉，见着血气旺的山野精怪必定杀人放血。

要是你们侥幸没死在翠微居，摸到俺这铁匠铺来……”

牛老四猛地低下头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住门口供桌上那坛冒着血泡的酒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

“它更清楚大司命在俺这铁匠铺门口摆了什么绝户阵。

任何拿着山野信物来找俺的精怪，只要踏进这门槛，不喝干这坛血酒、咽下那盘肉丸，脚下的地脉阵法立刻就会引爆青铜炉，把俺婆娘孩儿烧成飞灰！”

“可那坛酒和丸子是什么玩意儿？

那是大司命把俺婆娘和孩儿的一缕命魂精血抽出来，混着百具恶鬼尸油和千民香火愿力酿成的泥胎成佛酒和坐地成陀丸。

大司命说这是赐给山野精怪一步登天的佛缘。

只要把这酒和肉丸吃下肚，当场就能褪去妖胎、塑就金身，修成与世同君的地佛果位！”

“听着是天大的造化吧？呸！那根本就是断子绝孙、永世为奴的毒药！

靠着吞噬妇孺怨魂和尸油催出来的假佛果，就跟邪道里的尸解地仙一样，看着金光闪闪，寿元绵长，实则道基当场就被香火焊死了，这辈子寸步难进。

而且一身妖血彻底被佛门愿力改写，神智扭曲，变成只知道给大司命卖命的假佛。

到时候，大司命不仅白捡了你们几尊上好的假佛金身，搞不好连黄泥山那条老狗都能因为骗人入瓮，献祭有功，被大司命免去刑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