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一章 西边那条路

苏晓天不亮就出了门。

她走的是昨天的老路，从土包西侧的草滩绕过去，贴着矮土坎的北沿往西摸。走到土坎西端时，天刚亮，洼地里的土房在晨光中显出轮廓，靠东头那间的烟囱已经冒烟了。

她没有往土房正面去，从洼地北沿绕到土房西侧。土房西侧是一片缓坡，坡上长着半人高的碱蒿，蒿草被风吹得往南倒，正好遮住蹲着的人。她沿着坡顶往西走，走到坡西头，往下看。

土房西侧没有路。

至少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踩得光实的土路。坡底下是一片坑洼不平的碱滩，滩上散着几处土包和枯死的梭梭，地面上有车辙，但不连续，辙印断断续续，像是车走一段就换了方向。

苏晓蹲在坡顶的碱蒿丛里，盯着那片坑洼的滩地看了一会儿，才发现车辙的规律。车辙从土房西侧的空地出来，没有直接往西走，而是先往北拐，绕过一处土包，再从土包西侧往西南去。车辙在土包西侧的地面上拐了个弯，然后一直往西南延伸，消失在约莫一里外的一片低洼地边缘。

她记下车辙的走向，从坡顶下来，沿碱滩北侧的土包脚往西走。走到车辙拐弯的地方，她蹲下来看了看。辙印不深，但连续，两轮间距和西沟空地上那辆平板车对得上。辙底的土还带着潮气，没有干透，是这两天压过的。

她顺着车辙往西南走。走了一段，车辙穿过一片枯死的梭梭林，树干矮，枝桠乱，车辙从树丛之间穿过去，拐了两个弯，进了那片低洼地。

低洼地的边缘有一道土坎，不高，车辙从土坎的一处豁口穿过去。苏晓没有直接穿豁口，从土坎北侧爬上去，伏在坎顶往低洼地里看。

低洼地比她想的深，也比她想的大。洼地底部平平整整，铺着一层压实的碎石子，面积约莫两三间屋大小。洼地西沿靠着一道缓坡，坡上凿着几孔窑洞，窑洞口挂着草帘子。靠北的一孔窑洞门口，停着一辆大车，车斗上盖着苇席，车旁堆着几只木箱。靠南的窑洞门口，晾着一排麻袋，麻袋摊开铺在地上，像是刚倒空了里面的东西，正在晾晒。

洼地中间的空地上，有三个人在走动。一个蹲在地上整理麻袋，一个从窑洞里搬东西出来，还有一个站在大车旁边，手里捏着一根绳子，往车斗上捆。

苏晓盯着那几孔窑洞看了一会儿。窑洞是依着坡势凿的，洞口不高，门框用砖砌过，砖缝里的灰浆颜色深浅不一，有的地方新，有的地方旧。靠北那孔窑洞门口的砖框上，灰浆颜色最新，像是后来重新砌过

。

她又把目光移向空地西侧。窑洞坡顶往西，是一片更高的土塬，塬上什么也看不见，光秃秃的。但坡顶靠南的位置，有一道明显的豁口，豁口下面是一条窄路，从窑洞前面绕上去，往西边去了。

这条路，才是西沟往西的出口。

苏晓伏在坎顶，把洼地里的布局又看了一遍：窑洞、大车、木箱、麻袋、三个人、西侧豁口和窄路。她正要再等一会儿，看那三个人有没有往西走的，忽然看见靠北那孔窑洞里又出来一个人。

这人个子不高，穿一件黑棉袄，头上扣着一顶旧皮帽，手里提着一只背篓。背篓不大，篾条编得密，上口盖着一块油布。

苏晓的目光一下收紧了。

那背篓的样式，和她在凹地见过的、细嗓子的人放进车斗的那只一模一样。上口盖油布，四角用麻绳扎紧。

黑棉袄的人提着背篓走到大车旁，把背篓放在车斗上，没有像搬木箱那样随手一搁，而是先扶稳了，再调整了一下位置，让背篓靠着车斗前挡板。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塞回怀里，转身回了窑洞。

站在大车旁边捆绳子的那个人，这时走到车斗前，把苇席拉过来，盖在背篓和木箱上面，四角掖了掖。

苏晓伏在坎顶没有动。她看着那辆大车，车斗里盖着苇席，席子下面有木箱和那只背篓。这辆车已经装好了，随时可以走。

她又等了一会儿，看见黑棉袄的人从窑洞里出来，手里多了一根鞭子。他走到大车前，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搭，绕到车斗另一侧，解开了拴在桩上的牲口缰绳。牲口是一头骡子，毛色灰褐，被牵出来时甩了甩头。

黑棉袄的人牵着骡子往西侧豁口走了。大车跟在后面，车轮从碎石地上碾过去，发出咯噔咯噔的响。两人一车上了西侧豁口那条窄路，往西边去了。

苏晓一直看着车上了坡顶，进了那片土塬，看不见了，才慢慢从坎顶退下来。她沿原路往回走，绕过梭梭林，穿过碱滩，从土包西侧绕回土坎北沿，往接应点走。

回到接应点时，日头偏西。队长在院里用斧头劈一截干树桩，见她回来，把斧头往桩上一砍。

苏晓蹲下来，一边画图一边说：“土房西侧没有直接的西去路，车辙从空地出来先往北拐，绕过一处土包，再从土包西侧往西南，穿过一片枯梭梭林，进了一片低洼地。”

她点了点图上低洼地的位置：“低洼地西沿是一道缓坡，坡上凿着几孔窑洞，洞口挂草帘子

。靠北那孔窑洞门口停着一辆大车，车斗盖着苇席，车旁堆着几只木箱。靠南那孔窑洞门口晾着一排麻袋。洼地中间有三个人在走动，一个整理麻袋，一个从窑洞搬东西，一个在大车旁捆绳子。”

队长的手指在窑洞位置停住：“窑洞？西沟还有窑洞。”

“有。洞口用砖砌过，靠北那孔窑洞的砖框灰浆颜色最新，是后来重砌的。”

她接着说：“我在坎顶蹲了一阵，靠北那孔窑洞里出来一个人，黑棉袄，旧皮帽，手里提着一只背篓。背篓不大，上口盖油布，四角用麻绳扎紧。他把背篓放在大车车斗上，先扶稳，再调整位置，靠着车斗前挡板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塞回怀里。”

队长的手在图上停住了：“背篓。和凹地那只一样？”

“一样。上口盖油布，四角扎紧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他回窑洞拿了一根鞭子，牵出一头骡子，把大车赶走了。车往西侧豁口走的，豁口下面有一条窄路，从窑洞前面绕上去，往西边去了。车上了坡顶，进了那片土塬，看不见了。”

队长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斧头从树桩上拔下来：“背篓上了车，车往西走了。西沟往西，还有路。这条路通到土塬上面，塬上面是什么，你不知道。”

苏晓点头：“土塬光秃秃的，从下面看什么也看不见。但车上了豁口往西走了，说明塬上有路，而且这条路是往西去的。”

队长把斧头往地上一顿：“背篓上了车，往西运。如果那只背篓里就是北匣，那北匣已经离开西沟，往西去了。西沟只是它路过的一个点，不是终点。”

苏晓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着图上那条从窑洞豁口往西去的窄路，心里在算时间。从凹地到西口，从西口到林子，从林子到西沟，从西沟往西——北匣一路往西，每到一处都不久留，换一种运输方式就接着走。这条线比她之前想的更长，也更远。

她把炭条放下，忽然问：“队长，西沟往西，会不会就是白驼堡？”

队长看了她一眼：“洞室货单上写的是‘西头五件白驼堡’。白驼堡在西头，西沟也在西头。西沟往西，可能就是白驼堡的方向。”

他把斧头插回腰间：“明天你从窑洞西侧的豁口上去，看塬上那条路往哪去。不要跟车，车走的是明路，你走暗处。先摸清塬上的地形，再回来。”

苏晓应了一声。她把图折好收进怀里，靠在墙根下，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她要上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