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二章 塬上

苏晓上塬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
她走的还是那条老路，从土包西侧绕过去，贴着矮土坎北沿往西，再穿过枯梭梭林，摸到低洼地北侧的坎顶。这一趟她没有在坎顶久留，只探头看了一眼洼地里的窑洞——靠东头那孔窑洞的草帘子掀着，门口没有人，大车也不在，空地西侧的麻袋少了几条。

她顺着坎顶往西挪，挪到豁口北侧。豁口是坡上一道被水冲开的缺口，宽约两步，坡面斜着上去，上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槽，槽底的土硬得发亮。苏晓蹲在豁口边听了一会儿，豁口上面没有动静，只有风从塬上刮下来，带着一股干土味。

她起身，贴着豁口西侧的坡壁往上走。坡壁上长着些耐旱的草棵子，根扎在裂缝里，能借一点力。走到半坡，她停下来喘了口气，回头看了一眼洼地。从半坡往下看，窑洞、空地、晾着的麻袋都清清楚楚，连窑洞门口砖框的新旧都能分出来。她把这一眼记住，继续往上走。

上了塬，风一下子大了。

塬上是一马平川的干滩，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子，草矮得贴地，被风压得往东倒。往西看，塬面一直铺到天边，中间有几处起伏，都是矮土包，不高，也不密。往南看，塬边往下沉，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就是那条西沟。往北看，塬面窄下去，和一片更低的滩地连着。

苏晓蹲在豁口边的土包后面，先看脚下。豁口上来的地方，车辙印很清楚，两道深槽，槽距和西沟那辆大车对得上。辙印从豁口上来，往西北方向走了一段，在约莫二十步外拐了个弯，然后顺着塬面往西去了。

她沿着车辙往西走。走了一段，车辙又分了岔——一股继续往西，辙印深，是重车压的；另一股往西南，辙印浅一些，但也是车辙，从主路上分出去，往塬边方向去了。

苏晓在两股车辙分岔的地方蹲下来。主路往西，辙印深而连续，一直通到远处一个矮土包后面。西南那股辙印浅，压得也窄，走出十几步就拐了个弯，贴着塬边往下去了。

她先没去追西南那股，顺着主路往西走了一段，走到那个矮土包旁边，蹲下来往西看。

塬面在土包西边豁然开朗。往西约莫一里，塬面上出现了一片房子——不是土房，是土坯垒的院子，院墙连成一片，房顶有草，也有瓦。院子前面有一片空地，空地上停着两辆大车，车斗都盖着苇席。院子西侧有一道土墙围出来的圈，圈里有牲口在动，看不清是骡是马。

苏晓盯着那片院子看了一会儿。院子不小，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大。院墙外面有一条路，从东边通进去，又从西边出去，往更西边延伸。路上有人走动，隔得远，只能看出几个小黑点在移动。

她把这片院子的位置、方向、路上的动静都记住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南

那股车辙。那股辙印贴着塬边下去，往西沟南边去了。西沟在塬下，塬边往下，应该是另一条路，不走院子正面。

她正想再往西走一段，看看院子西边那条路通到哪里，忽然听见塬边方向传来一阵响动。

苏晓立刻矮下身子，缩到土包后面。响动从西南方向过来，是蹄子踩碎石的声音，还有人的吆喝声，不高，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她从土包侧面探出头，往西南看。

一队驮子从塬边上来，正往东走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人，穿一件土黄旧袄，头上裹着毛巾，手里牵着一根长绳。绳子后面跟着四头骡子，一头接一头，骡背上都驮着东西，用苇席和绳子捆得严实。骡队后面还跟着一个人，穿黑棉袄，肩上搭着一根鞭子，走得不紧不慢。

驮子上的东西用苇席盖着，看不出是什么。但骡子走路时背上的东西晃动不大，捆得紧，分量不轻。

苏晓伏在土包后面没有动。骡队从她蹲的土包南边约莫三十步的地方过去，往东走了。走到她上来的那个豁口附近，骡队没有下豁口，而是顺着塬边往东北方向拐，走了一段，从另一处坡口下去了。

苏晓一直看着骡队下了坡，看不见了，才从土包后面出来。她没有再往西走，站在土包旁边，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又理了一遍：主路往西通到那片院子，院子大，有车有人有牲口圈；西南那股车辙贴着塬边下去，通到西沟南边；骡队从西南上来，往东北下去，驮着东西，走的是塬边那条不走院子的路。

她转身沿原路往回走。走到豁口上来的地方，她没有立刻下去，蹲在豁口边又看了一会儿塬面。风把她的棉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，碎石子在脚下硌得慌。她看了约莫半炷香，确认塬上没有别的人跟上来，才顺着豁口往下走。

下到洼地北侧的坎顶时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她没有在坎顶停留，直接沿原路穿过梭梭林、碱滩，绕过土包，往接应点走。

回到接应点时，天快黑了。队长在院里往一盏油灯里添油，见她回来，把油壶搁下。

苏晓蹲下来，一边画图一边说：“我从窑洞西侧的豁口上去的。豁口上面是塬，塬面平，铺碎石子，草矮。车辙从豁口上来，往西北走了一段，拐弯往西。往西走约莫二十步，车辙分了岔——一股继续往西，辙印深，是重车压的；一股往西南，辙印浅，从主路上分出去，贴着塬边下去了。”

她点了点图上豁口的位置：“我顺着主路往西走了一段，走到一个矮土包旁边，往西看。往西约莫一里，塬面上有一片院子，土坯垒的，院墙连成片，房顶有草有瓦。院子前面空地上停着两辆大车，车斗都盖着苇席。院子西侧有土墙围的圈，圈里有牲口。院墙外有一条路，从东边通进去，又从西边出去，路上有人走

动。”

队长的手指在院子位置停住：“院子比西沟大？”

“大得多。西沟是四间土房，这里是院墙连成片，还有牲口圈。”

“西南那股车辙呢？”

“贴着塬边下去，往西沟南边去了。我还没追那股辙印，就看见一队驮子从西南上来。”

队长抬起头：“驮子？”

“四头骡子，一头接一头，骡背上都驮着东西，用苇席和绳子捆得严实。前面一个人牵绳，土黄旧袄，头上裹毛巾；后面一个人跟着，黑棉袄，肩上搭鞭子。骡队从土包南边约莫三十步的地方过去，往东走。走到豁口附近，没有下豁口，顺着塬边往东北拐，从另一处坡口下去了。”

队长把油壶放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骡队从西南上来，往东北下去。驮着东西往东走，是往东边送货。西南那股车辙贴着塬边下去，通到西沟南边。骡队从西南上来，走的就是那股车辙那条路。”

苏晓点头：“我也这么想。那股辙印浅，但也是车辙，从主路上分出去，贴着塬边下去。骡队从那条路上来，说明那条路通到塬下的什么地方，可能是西沟南边，也可能是更南边。”

队长把灯芯拨了拨，火苗亮了一些：“你看到的院子，在塬上往西一里。院子西边那条路，从东边通进去，又从西边出去。这条路是往西去的主路。骡队驮着东西往东走，说明东边有收货的地方。西边院子是囤货的，东边是收货的，两头都在动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院门口，往西边望了一眼：“明天你再去一趟，这回追西南那股车辙。贴着塬边下去，看它通到哪儿。不要走塬面上的主路，走塬边，塬边有坡坎遮挡，不容易被看见。”

苏晓应了一声。

她低头看着图上那片院子、那条往西的路、西南那股贴着塬边下去的车辙，心里在算这几处的关系。西沟在塬下，窑洞往西的豁口通到塬上，塬上的主路往西通到院子，院子西边还有路往西去。西南那股车辙贴着塬边下去，通到西沟南边，骡队从那里上来往东北去。

她把这个想法说给队长听。队长想了一会儿：“西沟南边还有一条路。这条路上有骡队往来，驮着东西往东走。东边收货的地方，可能不在西沟，而在更东边。骡队往东北下去，东北方向是哪儿？”

苏晓想了想：“东北下去，可能是林子那边，也可能是更北边。”

队长把油灯搁到窗台上：“明天先追西南那股车辙，摸清它通到哪儿。如果它通到西沟南边的一个地方，那里可能有骡队的来路。骡队往东送货，货从哪儿来，从哪儿装，都得摸清。”

苏晓点头。她把图折好收进怀里，靠在墙根下，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她要贴着塬边下去，追那股西南去的车辙。